第445章 长兴帝中期,帝国在稳定中酝酿着不易察觉的变化(1 / 1)
长兴十三年的秋日,洛阳城外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满载新稻的漕船在通济渠上首尾相接,扬起淡淡的尘烟;来自江淮的绸缎、闽广的香料、蜀中的漆器,在通往东西市的车队上堆积如山。表面看去,帝国的心脏依然强劲有力地搏动着,输送着无尽的财富与活力,一派《清明上河图》般的盛世丰年景象。然而,在皇城深处的紫宸殿偏厅内,一场气氛略显凝重的御前会议,却正揭示着这幅繁华图景下,那些悄然涌动、不易为外人察觉的暗流。
长兴帝袁琛端坐御案之后,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审慎。他登基已逾十载,早已褪去了新君的青涩,对帝国的肌理脉络有了更深入、也更复杂的体会。此刻,他正听取几位心腹重臣的奏报,这些奏报内容各异,却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帝国这架运行了百年的精密机器,内部某些齿轮的咬合,正发出与以往不同的、细微却持续的声音。
户部尚书刘晏首先开口,他手中捧着的不是往常的赋税汇总,而是一份来自江南东道的密奏抄件。“陛下,苏州刺史密报,去岁今春,吴县、长洲、昆山三县,民间田产交易契书数量,较五年前同期激增四成有余。其中七成以上,非整田买卖,而是零碎田亩的转手。买田者,多为城中富户、丝商、乃至拥有数十张织机的大作坊主。他们购地并非全为耕种,部分改为桑园、棉田,以保障自家工坊原料;部分则租与无地佃户,收取高额佃租。而卖田者,除却个别急用钱的乡绅,竟有近半是原本的自耕小农。”
刘晏顿了顿,语气沉重:“这些失去田地的农户,一部分沦为佃户,仰人鼻息;一部分则涌入苏州、杭州等府城、县城,或入工坊佣工,或做小贩苦力。苏杭城内,近年新增的‘棚户’、‘流寓’之民,数以万计。地方官虽尽力安置,然治安、火患、疫病之压力日增。此等现象,于两浙、江东其他丝织繁盛之州郡,亦有不同程度显现。”
长兴帝眉头微蹙:“‘一条鞭法’推行后,赋役折银,小民负担理应减轻,为何反有卖地之风?”
刘晏苦笑:“陛下明鉴。负担确有所减,然东南工商利厚,远胜田亩所出。富商巨贾积累金银,除购置华宅、车船、珍宝外,购田置产仍被视为最稳妥之基业。且如今商贸活跃,钱货流通加速,乡间小农面对市场波动、银钱折换,抗风险之力反显不足。一遇天时不顺或家中变故,急需现银,往往只能售田。而富户资金雄厚,正好低价吸纳。此非政令之过,实乃……时势使然。”
这“时势”,便是东南市镇经济的空前活跃与早期资本力量的悄然崛起。百年和平与海陆贸易的繁荣,使得东南沿海和运河沿岸出现了一批人口密集、商业发达的城市和市镇。纺织、制瓷、造船、制茶等手工业规模扩大,分工细化,像吴郡沈氏那样拥有大型工坊的业主越来越多。他们获得的利润,一部分用于扩大再生产(建造更大海船、购置更多织机),一部分则流向了土地这一传统意义上的“硬资产”。这种资本对土地的兼并,其速度和形式,与旧式豪强依靠政治特权巧取豪夺有所不同,更具经济理性,却也更加无形和难以遏制。
枢密院承旨张浚接着奏报,内容却转向了北方。“陛下,北疆都护府及沿边诸州最新汇总,自去岁至今,长城沿线自发南迁,恳请入籍或沦为流民的边户,较前三年均值又增两成。固然有薛延陀小股游骑不时骚扰之故,但据边将详细询问,多数迁民坦言,首要原因乃是‘地力渐薄,天时愈寒’。”他展开一份舆图,“您看,云中、代郡、渔阳以北,这数百里原本‘可农可牧’的狭长地带,近十年来,霜期平均提早五日,冬季雪量增大,夏季偶有旱蝗。原本种植的粟、麦,收成已不稳定,放牧牛羊亦需更向南寻找草场。朝廷虽竭力赈济、组织屯垦,并加大‘南粮北调’之量以稳粮价,然此天时之变,似非短期可逆。若持续下去,恐将逐渐改变漠南之人口与生计格局。”
气候的周期性转冷,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缓慢而坚定地挤压着帝国北疆的生存空间。这不是急风暴雨式的边患,却是一种更深层、更持久的环境压力,逼迫着生产生活方式的调整和人口的缓慢移动。朝廷建立的“南粮北调”长效机制,可以缓解粮食短缺,却难以逆转自然趋势。
工部侍郎李衡的奏报则带着几分兴奋与几分不确定。“陛下,格物院岭南分院呈报,前年泉州海商蒲氏送来之海外异种,名为‘金米’(玉米)与‘地蛋’(土豆)者,经两年试种,已有初步结果。”他呈上几份粗糙的图画和简短说明,“此‘金米’耐旱,不择地,坡地、沙壤亦可生长,产量……据试种老农估算,若风调雨顺,亩产或不低于蜀中膏腴之地所出之稻。‘地蛋’更是奇特,埋于土下生长,不占地面,且极耐储存,荒月可充主食。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其味淡薄,远不及稻麦香甜,且食多易胀气,百姓恐不喜。目前仅在岭南个别田庄小范围试种,尚未敢言利弊。”
来自遥远新大陆的作物,带着适应性强、产量高的潜在优势,悄然在帝国最南端的试验田里扎下了根。但它们陌生的味道和食用方法,与根深蒂固的饮食传统格格不入,其价值远远未被认识。它们如同沉睡的种子,等待着合适的时机与需求来唤醒。
最后,新任鸿胪寺少卿,一位相对年轻、思想开放的官员,谨慎地提及了另一类“变化”。“陛下,近年随海商、使团流入洛阳之海外图志、杂记渐多,其中所述之山川地理、物产风俗、乃至国度制度,颇多闻所未闻者。虽真伪混杂,荒诞不经者亦有之,然其中确有部分,经多方印证,似非虚言。如极西之大秦(罗马),其都城规模、法律条文、工程技术,颇有可观之处;南海极南之‘爪哇大岛’,亦有组织严密之土邦……此等海外信息流入,虽尚未动摇士林根本,然于国子监太学生及部分年轻官员、商贾子弟中,已引起不少议论好奇。有人视之为开拓眼界,亦有人忧心‘奇谈怪论淆乱正统’。”
信息的流动,随着人员和货物的往来而加速。洛阳作为世界性都会,不仅是物质的熔炉,也成了信息的交汇点。这些来自异域的知识,正在潜移默化地冲击着“天朝上国、四方皆蛮”的传统认知框架,悄悄拓宽着一部分帝国精英的思维边界。
几位大臣奏毕,殿内一时陷入沉寂。窗外秋阳正好,将殿内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仿佛那些正在帝国肌体中悄然发生的变化。
长兴帝良久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上那本翻旧的《永徽政要》。父亲当年预见并应对了许多问题,但今日所闻,有些似乎超出了《政要》所涵盖的范围。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诸卿所奏,朕已明了。土地流转加速于东南,气候压力迫于北疆,海外奇种初现于岭南,异域信息流入于京师……单看其一,或可视为局部情状,寻常政务。然合而观之,则可见我朝立国百年、承平日久之后,其内在之‘势’,已在悄然生变。”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金顶和更远处洛阳城隐约的烟火气。“此等变化,非急症,乃慢疾。不会立时动摇国本,却会一点点改变帝国的面貌,积累新的压力与机遇。东南富庶而兼并渐起,北地寒苦而民生维艰,此乃地域失衡之兆。海外高产之种,或可补地力之缺,然如何推广,使其为民所接受?海外新奇之见,或可开耳目之蔽,然如何取舍,不损我立国精神与纲常?”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诸臣:“昔日世祖、仁宗、宣宗,乃至英宗,他们所应对者,多是明面上的对手、急需解决的困局、或可明确推行的改革。而朕与诸卿今日所面对者,更多是这种弥漫性的、相互交织的、利弊难辨的深层变迁。管理这样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帝国,在太平年月中,其难度或许不亚于开创与拓疆之时。需要的不再仅仅是勇气与决断,更需要极其敏锐的洞察、极具弹性的策略和未雨绸缪的智慧。”
“刘卿,”他看向户部尚书,“命你户部精选干员,深入苏杭等东南工商重镇,详细调研土地流转实情、工坊佣工生计、市镇管理难题,三个月内给朕一份切实的应对条陈,不必急于定策,但务必弄清症结。”
“张卿,枢密院会同北疆都护府及沿边州郡,重新评估边防与民生策略。屯垦是否需调整区域?能否引导部分边民转向畜牧、工矿或其他生计?对南迁流民,除赈济外,可否有序引导至内地人稀之处垦荒?亦需详议。”
“李卿,格物院对那‘金米’、‘地蛋’,继续扩大试种范围,尤其在北方旱地、坡地试种,详细记录其习性、产量、耐储性及食用之法。若能证实其利,可考虑编入新修《农桑辑要》附录,令各州县农官知晓,由民间自愿引种,不可强推。”
“至于海外信息……”长兴帝沉吟片刻,“鸿胪寺可设一‘译闻所’,专事搜集、整理、甄别海外流入之图志杂记,择其可信且有益者,抄录保存,定期择要呈报。切记,以‘广见闻、备咨询’为主,不张扬,不争论。”
他下达的指令,并非大刀阔斧的改革,更像是一种谨慎的观察、研究和有限度的引导。他知道,面对这些深层变化,急于下猛药或固步自封皆非上策。必须先看清楚它们真实的脉络和影响,才能找到与之共处甚至加以利用的办法。
会议结束,众臣告退。长兴帝独自留在殿中,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感到肩上的担子,似乎比即位之初更加沉重了。那时的挑战清晰可见,如今的挑战却隐匿在繁华的表象之下,如同平静海面下的暗涌。他再次想起父亲的话:“盛世之患,常起于细微,积于安逸。”如今,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细微”之处正在积累的力量。
帝国的巨轮,在长兴帝中期的这个秋日,依然沿着既定的航道平稳前行,风光无限。但掌舵者已然察觉,风向在微妙地转变,水流在不易察觉地加速,一些从未标注在旧海图上的浅滩或暗礁,或许正在前方缓缓浮现。如何驾驭这艘积累了百年惯性、承载着亿万生灵的巨舰,安然驶过这段表面平静、内里却酝酿着复杂变化的航程,将是对长兴帝及其继承者们智慧与定力的全新考验。这考验无声无息,却关乎国运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