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尾声:叉车王之名,终成青史笑谈与传奇注脚(1 / 1)
元兴七年的深秋,洛阳城南郊“栖霞山”脚下的“听松书院”,正举办一场小规模的私人雅集。书院主人、致仕归乡的前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文博,今日邀约了几位故交好友,品茗赏菊,闲话古今。宾客中既有同在林下的前朝官员,也有几位在洛阳文坛颇有名气的布衣诗人,还有一两个慕名前来、喜好文史的年轻后辈。庭院中金菊吐艳,丹桂余香,几株老松苍翠依旧,气氛闲适雅致。
茶过三巡,话题渐渐从眼前的秋色转到了故纸堆中的往事。一位须发皆白、曾任职于秘书省的老先生,捋着胡须,眯眼望着远山,悠悠叹道:“光阴如白驹过隙啊。遥想老夫初入秘书省整理前朝档案时,还是长兴初年。如今,连‘长兴’年号,都已是先帝往事喽。”他口中的“先帝”,指的便是已在五年前晏驾、庙号“宪宗”的长兴帝袁琛。如今在位的是其子,改元“元兴”的皇帝。
另一位身着半旧儒衫、以诗才着称的布衣士子笑道:“陈老感怀的,是宦海浮沉。晚生闲散之人,倒常从市井话本、茶楼闲谈中,窥见时光流转之趣。譬如,诸位可知,如今洛阳城里的说书先生,最叫座的段子是什么?”
一位年轻的后生好奇地问:“莫非还是《世祖平话》?”
布衣士子摇摇头:“《平话》固然长盛不衰,然其中段落,听众早已耳熟能详。近来最时兴的,却是些将历代先帝乃至本朝名臣的轶事趣闻,编排成短小诙谐段子的‘清谈笑话’。尤其关于开国世祖皇帝的一些早年传闻,经那些伶牙俐齿的艺人一番演绎,更是令人捧腹。”
“哦?说来听听。”主人周文博也来了兴趣。
布衣士子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市井说书人的腔调,绘声绘色道:“话说这一日啊,世祖武皇帝在天庭,与汉高祖刘邦、唐太宗李世民(此处为假设平行时空的民间附会,非真实历史人物)几位爷台饮茶论道。汉高祖吹嘘自家斩白蛇起义,唐太宗夸耀自家玄武门神勇。轮到咱世祖爷了,他不慌不忙,捋须一笑:‘二位所历,固然惊险。然朕当年被困寿春,粮草断绝,强敌环伺,可比白蛇、玄武门凶险多了!’那二位忙问:‘那陛下如何脱困?’世祖爷抬手一指下界洛阳城方向:‘朕那时灵机一动,命工匠连夜赶造出数十辆‘霹雳无敌破阵叉运神车’!此车前有破甲神齿,后有撒豆成兵之翻板,朕亲率将士,推着神车,一声呐喊,便如天兵下凡,直捣敌营,杀得那孙策、刘表之辈人仰马翻!自那以后,朕这‘叉车王’的名头,可是响彻寰宇!’汉高祖、唐太宗听罢,面面相觑,拱手叹服:‘陛下此车,真乃天授神物,吾等不及也!’”
这明显是民间艺人将“叉车破围”传说极度夸张、神化,并与其他时代英雄戏谑对比的编造段子。席间众人听完,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阵阵笑声。那陈老先生边笑边摇头:“荒唐,荒唐!市井之言,真真是‘道听途说,附会穿凿’!世祖皇帝何等英明神武,岂会自夸什么‘叉车王’?还‘霹雳无敌’……成何体统!”
周文博却微笑着摆摆手:“陈兄不必着恼。此等市井笑谈,固然与正史相去甚远,然细思之下,却颇有趣味。‘叉车王’此一称呼,最早见于何处?你我读书人皆知晓,正史《世祖本纪》中,只记载‘乃命巧匠改制运具,激励士卒,遂溃围而出’,何尝有‘叉车’二字?更无‘王’之戏称。”
那位布衣士子接口道:“晚生也曾考据过。此称呼最初流传,恐怕还真是起于市井。或是当时军士百姓见那改制车辆形制古怪,前有铁齿似叉,便随口呼为‘叉车’;又因世祖当时尚未称帝,民间仰其英武,半是戏谑半是亲昵地冠以‘王’字。此等称呼,在严肃的官方文书和史家笔下,自然是上不得台面的。然而,百姓口耳相传,却觉得这称呼亲切、生动,甚至带着点传奇色彩——想想看,一位未来的开国皇帝,竟有一个如此‘接地气’、甚至略显粗朴的绰号,岂不比那些生下来就‘赤帝子’、‘龙种’的传说,更让人觉得真实可感?”
年轻后生若有所思:“先生是说,这‘叉车王’之名,其实是民间用自己的方式,参与了对开国历史的塑造和记忆?”
“正是此理。”周文博点头,“官方史册塑造的是‘世祖武皇帝’的煌煌圣像,庄严、正统、高高在上。而民间话本、俚语绰号,则勾勒出一个更鲜活、更有人间烟火气的‘袁公路’或‘叉车王’形象。这两个形象并行不悖,甚至相辅相成。圣像提供威严与合法性,而鲜活的民间形象则让这份威严与合法性更容易被寻常百姓接受和传颂。试想,一个既有天神般威严、又有如此‘可爱’绰号的皇帝,是不是比一个永远端坐云端的完美神只,更让人心生亲近与认同?”
陈老先生沉吟道:“文博兄此言,倒也不无道理。只是……将此戏谑之称载于青史,终归有损圣德。”
布衣士子笑道:“陈老放心。青史如镜,自有其庄严法度。后世严谨的史家,在编纂正史时,断不会将‘叉车王’三字写入帝王本纪。然在野史笔记、文人札记,甚或史家私下评点、考据源流的注疏之中,此等趣闻轶事,却可能作为历史的‘边角料’或‘注脚’悄然留存。它们不会动摇‘世祖武皇帝’的正式历史地位,却能为冰冷的历史记述增添一抹温度、一点色彩,甚至提供一个理解历史人物与时代氛围的独特角度。”
周文博进一步引申:“岂止是‘叉车王’。我朝百余年历史,类似这般由民间生发、最终与官方叙事交融、成为历史记忆一部分的‘传奇注脚’,又何止一二?譬如仁宗皇帝‘雪夜访贤’的佳话,最初或许只是某次寻常的礼贤下士,经百姓传颂、文人润色,遂成美谈;英宗永徽年间诸多改革,民间或有俚语小调描述其便与不便;乃至本朝先帝(宪宗)少年时注重实学、观海图、听格物讲座的旧事,如今不也成了洛阳士林教育子弟的掌故?”
他望着庭院中飘落的黄叶,语气悠远:“历史的长河奔流向前,冲刷掉无数泥沙,也沉淀下许多晶莹的鹅卵石。‘世祖武皇帝’的丰功伟业、历代先帝的治国得失,是河床的主体与走向,是后人需要认真研究、借鉴的宏大叙事。而‘叉车王’这类看似微末的戏称、轶事、传说,便是散落在河滩上的那些鹅卵石,形状各异,色彩斑驳。它们或许无关宏旨,却能让后来者触碰历史时,感受到那宏大叙事之下,具体而微的温度、趣味与人性。当后世学者合上厚重的《仲朝通鉴》,偶然在某个僻静的笔记或地方志中,读到‘世祖微时,尝以改制叉车突围,时人戏呼为叉车王’这样一行小字时,想必也会如我等今日一般,会心一笑,继而可能引发更深的思索:那个开创了百年基业的伟岸身影,在成为‘武皇帝’之前,也曾是一个在绝境中急中生智、敢于尝试任何可行办法的活生生的人。而这‘务实’与‘机变’,或许正是其成功的秘诀之一。”
雅集散去,秋阳西斜,将“听松书院”的匾额染成温暖的橙色。关于“叉车王”的闲谈,如同这秋日的落叶,悄然融入泥土,成为历史记忆层积中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存在的一粒尘埃。
许多年后,在帝国的图书馆某个尘封的角落,某位翻阅前朝杂俎的学者,或许真的会看到那句关于“叉车王”的零星记载。他会微笑,会考据,会将其作为理解那个遥远开国时代民间心态的一个小小注脚。而“世祖武皇帝”的煌煌尊号与巍峨圣像,依然矗立在太庙和史册的最中央,受万世景仰。
“叉车王”这个曾带有戏谑与贬义的称号,就这样,在时光的淘洗与民间叙事的打磨下,褪去了最初的粗朴与随意,最终化作青史边缘一抹轻松的笑谈,以及那段逆天改命、开创不世基业宏大传奇中,一个闪烁着民间智慧与亲切感的有趣注脚。它提醒着后来的人们,历史不仅是庙堂之上的冠冕堂皇与决策千里,也包含着市井巷陌的鲜活气息与生动想象。而这二者的交织与共鸣,或许正是“仲朝”这个延续了百年、深植于帝国肌骨血脉之中的传奇,能够如此深入人心、历久弥新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