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清净(2 / 2)
魏昶君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冷静。
“现在,他们怕了,缩回去了,可种子还在土里,风调雨顺几年,忘了疼,忘了怕,那颗种子,说不定又会发芽,长得比先前更壮,藏得比先前更深。”
“所以,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他看着赵铁鹰,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
“告诉后来的人,告诉那些觉得可以松口气、觉得天下从此太平无事的人,这不是结束。”
“只要人有贪欲,这柄剑......就要一直悬着,磨快了悬,生锈了,就磨亮了再悬。”
“一代人悬累了,就换下一代人接着悬。”
“红袍的江山,不是哪一家一姓的私产,守这江山,靠的不是仁义道德的嘴皮子,也不是高墙深沟的兵甲,靠的,就是这柄永远悬着的剑。”
他说完了,似乎耗尽了力气,微微阖上眼睛,胸膛缓缓起伏。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仿佛又要下雪。
远处议事厅方向,隐约传来钟声,沉浑,悠远。
那是每日定时的报时钟,提醒着这里的人们时光的流逝。
赵铁鹰静静地坐着,将魏昶君这番话,一字一句,狠狠刻在心里。
他知道,这不是寻常的交待,这是一个快要走到生命某个临界点的老人,对自己一生事业最期盼的总结,也是对后来者最沉重的嘱托。
悬剑。
永远悬着。
这或许就是里长心中,那超越一切具体政令、法律、甚至理想的,最根本的统治心法。
冷酷,但真实。
钟声停了。
余韵在寒冷的空气中渐渐消散。
魏昶君闭着眼睡着了。
他枯瘦的手,从棉被下微微伸出,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搭在榻边小几上那份最新的、墨香犹存的《吏治清明简报》上。
简报的封面,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几行字,汇报着“交叉监督”在山西某府又揪出了一窝蠹虫,某地账目公开后追回了被侵吞的治河款项等“喜讯”。
他的手指,就搭在“清明”两个字上。
指尖苍老,逐渐有些凉了。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远处,隐约传来西山值班卫戍士兵换岗时铿锵的脚步声和简洁的口令。
九十岁的老里长,就在这沉浑钟声的余韵里,在窗外掠过的寒风中,握着那份象征着他晚年最艰难战役之微末成果的简报,沉沉睡去。
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