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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白水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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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开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翻过了第一道梁子。路在两座矮山之间顺着一条干涸的溪沟走,沟底都是大大小小的卵石,踩上去脚底打滑,得用核桃木棍撑着走。王飞走在后头,一直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偶尔开口喊一声:左边那块石头是松的,踩右边。

丽媚依言踩右边,石头稳住了。她回头看了王飞一眼,晨光照得他眯起了眼睛,嘴角那个往右边歪的弧度在逆光里看得不太分明。他赶上来两步,跟她并排走了一段,指着远处一个豁口说:过了那个坳口,就出白水洼的地界了。再往前走,路就好认了,沿着旧官道一直往西南。

你走这条路走了多少回?丽媚问。

考学前那半年每个礼拜走一趟,去平川县中学补课。王飞说,步子没慢,第一回走了五个时辰,走到学校天都黑透了。后来走熟了,能快半个时辰。他顿了顿,有一回冬天,下着雨夹雪,走到坳口那儿路滑,摔了一跤,书包里的馒头滚到沟里去了。那天中午饿着肚子走到学校,下午数学测验,考了个满分。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跟天气差不多的事,但嘴角又歪了一下。丽媚看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赶紧把脸转回去。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丽媚说,满分挺好的。

王飞嗯了一声,步子略微加快了一点,走到她前头去了,像是要带路,又像是要把自己那个笑藏起来。他后脑勺的头发剪得短,露出一截晒成浅褐色的后颈,肩胛骨在蓝布褂子底下微微耸动。丽媚跟在后头,发现他走路有一个习惯——每隔十几步,右手会把核桃木棍从地面提起来,在空中划一个半圆,再落下去。像在比划什么,又像只是手上闲不住。

过了坳口,路一下子开阔了。旧官道从山脚下延伸出去,路面的石板被多年的雨水和脚印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矮矮的野草,草尖上挂着露水。路两边的树也变了,从白杨和香椿换成了槐树和楝树,树干粗一些,枝叶交叠着,在路面上方搭出一条绿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王飞慢下来,等她走到身边,说:这一段好走,能说说话。你昨天晚上睡得行不行?

丽媚说,周婶的棉被确实软和。

周婶那人看着话不多,心里头热。王飞说,棍子又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我小时候家里穷,有一年冬天我哥发高烧,我爹出去借钱去了,家里就剩我跟周婶——我跑去找她,她二话没说,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糖,又煮了一碗姜汤,让我端回去给我哥喝。那包红糖是过年别人送的,她自己舍不得吃,搁了大半年。

丽媚没有接话。她想起昨天晚上周寡妇说你爸当年也睡那张床,他走了以后被褥我晒过好几回,语气那么平,像在说一件家常事。但一个人把一床被褥晒了十几年,要什么样的念想才能撑得住。

你爸来白水洼那年,我还没出生。王飞说,我哥那会儿才五六岁,模模糊糊记得有个画画的叔叔住在周婶家,天天背着画架子满山跑。我哥说那个叔叔画白水洼的地形图,画完一张就贴在墙上晾,晾干了再画下一张,住了半个月,墙上贴满了纸。

丽媚把背上的铁皮盒子往上托了托,布带子在肩膀上勒得有点紧。她晃了晃肩,盒子在背上晃了一下。你哥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得。王飞说,我哥说那个叔叔个子不高,瘦,戴一副圆眼镜,笑起来嘴巴往左边弯——他说到这儿忽然收住了,看了丽媚一眼,声音小了一些,你爸笑起来嘴往左边弯是吧?

丽媚喉咙里卡了一下,隔了几息才说:我不知道。我三岁他就不在了。家里连一张他的相片都没有。

王飞不说话了。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槐树荫从头顶滑过去,又换成了楝树的荫。路面上有一片被晒干的泥巴,踩上去簌簌地碎,细末子扬起来,在光线里浮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平川县你以前去过没有?王飞换了个话头。

没有。我妈在世的时候提起过,说那是个小县城,一条主街走到底,街两边种着梧桐树。她说我爸在那条街上租过一间屋子,屋子里堆满了画稿和书,窗户朝北,冬天冷得要命,但他喜欢那个窗户,因为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文峰塔的塔尖。

文峰塔还在。王飞说,我在平川县中学补课的时候,每天放学从塔底下过。塔是砖的,七层,顶上长了一棵小树,不知道什么品种,风大的时候树叶哗哗地响。他指了一下前方,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就能看见了,远远的,在县城东头。

丽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前面是一道覆满绿树的山梁,梁顶的天被树冠裁成一道锯齿状的边,蓝汪汪地亮着。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忽然注意到路左边的山坡上有一片野菊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在风里摇。她停下来多看了一眼,王飞也跟着停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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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喜欢野菊花。丽媚说,她身体好的时候,每年秋天都去郊外采一把回来插在罐头瓶里,搁在窗台上。后来她走不动了,就让我去采。我把花拿回来递给她,她接过花,鼻子凑上去闻一下,说跟你爸身上一个味儿

王飞把核桃木棍拄在地上,两只手搭在棍头上,安静地听她说完。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他前额几根碎发吹得竖起来,他也没去拨。等丽媚说完了,他用棍头指了指那片野菊花:要不要摘几枝带着?

丽媚想了想,摇了摇头。摘了路上就蔫了。让它们在这儿待着吧。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王飞跟上来,这回并排走着,两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尺多的距离,核桃木棍一左一右,落在地面上的节奏渐渐合到了一起。

走到第三道梁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到了正头顶。王飞带着丽媚离开官道,拐进路边一条岔道,走了几十步,在一棵大樟树底下停下来。树底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石板上落满了樟树籽,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王飞用棍子把石板上的籽扫到一边,从挎包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饼和一个小竹筒。

歇一会儿。我带了水。他把竹筒拧开递给丽媚,筒里泡了金银花,消暑的,我哥非要我带上。

丽媚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金银花淡淡的甜和微苦。她把竹筒还给他,在青石板上坐下来,铁皮盒子搁在膝盖上。樟树的荫凉密密实实地罩着,比官道上凉快不少,风从树冠里穿过来,带着一股辛辣的清香味。

王飞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丽媚,饼里是葱花和咸菜末,面皮烤得焦黄,一掰就酥酥地掉渣。丽媚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角忽然涌出一滴泪,她自己都没感觉,那滴泪顺着颧骨滑下来,滴在铁皮盒子上,啪的一下,在锈迹斑斑的盒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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