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白水洼(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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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飞看见了,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他把手里那一半饼放在石板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樟树叶子。风吹得叶子哗啦啦翻动,光斑在两个人身上跳来跳去。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哥说,你爸当年在白水洼画地形图的时候,每画完一张,就在背面写一行字。我哥那会儿小,不识字,只记得那些字写得又细又密,一张纸上写得满满的。后来你爸走了,周婶把那些画都收起来了,一张没留——除了埋在白杨树底下的那一份。
丽媚把饼搁在膝盖上,用指腹把铁皮盒子上的那滴泪抹掉了。眼泪走了以后,她觉得眼眶里空空的,像风吹过一道干涸的河床。周婶昨天跟我说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是我爸留给我的。
你想不想打开看看?王飞问。
丽媚低头看着铁皮盒子。搭扣扣着,铜的,在树荫底下泛着幽暗的光。她把手指搁在搭扣上,拨了一下,咔哒,搭扣弹开了。她掀开盒盖,牛皮纸信封躺在里面,边缘泛黄,折痕处发白,像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她抽出信封,封口折了三折,没有封蜡,没有火漆。她把折口展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纸是那种极薄极韧的毛边纸,泛着暖调的米黄色,摸上去微微绒手。第一张纸上画着一幅地图——白水洼的地形图。山梁用细密的短线标出走向,沟谷用虚线,村庄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用极工整的小楷写着白水洼三个字。周寡妇的屋子在圆圈北边偏东的位置,画了一个正方形,旁边注了一个字。
地图下方的空白处,有一行字,笔迹瘦硬,笔画收尾处微微带钩:
白水洼西南行三十里,旧官道折而南,道旁有古樟一株,枝干横出如人臂。过樟树见石板桥,桥西第三户,门朝东,院内石磨一座。此即吾寄居处。
丽媚的手指在吾寄居处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往下翻,把地图折好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放回铁皮盒子,盖上盖,搭扣咔哒扣上。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手指合上盖子的时候在盒面上多停了一瞬。
不看了?王飞问。
路上慢慢看。丽媚把铁皮盒子重新背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趁日头还没偏西。
王飞把没吃完的饼收起来塞回挎包,竹筒拧紧了挂回肩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龇牙咧嘴地跺了两下脚,又恢复了平常那个不紧不慢的步子。两个人从樟树底下走出来,重新上了旧官道。
接下来一段路是平缓的下坡,官道的石板被多年的车辙碾出两道深沟,沟底积了细细的黄土。路边的田里种着玉米,秆子已经长得比人高了,叶子又宽又长,风一吹就唰啦啦地响。再往前走,田里换成了豆角架子,竹竿搭的三角架一排排立着,架上的藤蔓绿油油的爬满了。
快到了。王飞说,看见那座塔了吗?
丽媚眯起眼睛往前看。在道路尽头的天际线上,果然有一座砖塔的轮廓,灰蒙蒙的,在下午的热浪里微微浮动着。塔尖上的那棵小树在风里摇,隔得太远,看不清枝叶,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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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加快了步子。王飞也加快了步子。两人的核桃木棍在石板上笃笃地响,节奏越来越近,最后几乎叠成了一个声音。
平川县的轮廓在视野里慢慢清晰起来。先是塔,然后是塔周围低矮的房顶,灰瓦和黛瓦挨挤着,像一片在日光里静默的石滩。再近一些,能看见一条南北向的街道,街两边的梧桐树把树冠伸过街心,在半空中搭成一道绿色的拱廊。街上没什么人,午后的县城像在水底一样安静。
他们从官道拐上一条土路,土路又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再变成青石板铺的巷子。巷子窄,两边的墙壁生着青苔,墙根底下有一道浅浅的水沟,沟里的水是清的,细细地流。王飞走在前头,在巷子口停下来等丽媚跟上来,然后指着前面说:那条就是主街了。你的盒子收好,街上人多眼杂。
丽媚把铁皮盒子挪到胸前抱着,跟着王飞走出巷子,踏上了平川县的主街。梧桐树的荫凉一下子就罩住了他们,树叶密密匝匝的,把午后的日光滤成一片温柔的绿。街两边的铺子都开着门,但没什么人走动,一个卖凉粉的摊子支在街角,摊主靠在椅子上打盹。
丽媚站在街当中,环顾四周。她不知道父亲租的那间屋子在哪条巷子里,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铁皮盒子在胸前硬硬地硌着,铜钥匙在盒子里,拴着红毛线,和那些画稿一起安静地躺着。
你打算怎么办?王飞问,挨家挨户找?
丽媚还没来得及回答,街对面凉粉摊子后面的一扇木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太太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花白的头发拢在脑后,穿一件深蓝布衫,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朝街上看了一眼,目光在丽媚身上停住了。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隔了一条街听不见。然后她把门完全推开,从门里走了出来。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但稳当,一步一步踩着青石板走到丽媚面前,在她跟前站定了。
老太太比丽媚矮了半个头,得仰起脸来看她。她的眼睛是淡褐色的,瞳仁四周有一圈灰白,像结了霜的老玻璃。她看着丽媚的脸,看了很久,久到王飞在旁边不自在地换了一下脚。
你来了。老太太说。声音不高,沙哑的,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慢慢拽出来的。你爸说你会来。我等了十六年。
她伸出手,手掌朝上,摊开在丽媚面前。那只手满是老年斑,指节粗大凸起,但手指是直的,虎口处有一块褪不掉的墨渍,青黑色,洇进皮肤纹理里,像一枚洗不去的印章。
钥匙给我。老太太说,我带你去看那间屋子。
丽媚低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梧桐树的风从头顶穿过去,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她把手伸进铁皮盒子,摸到铜钥匙冰凉的齿痕,把拴着红毛线的钥匙从盒子里取出来,搁进了老太太的掌心里。
钥匙落在掌心的那一声轻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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