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月季年年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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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树丛之后,地形忽然开阔了。一大片谷地在眼前铺展开来,比她昨天看到的那个更大、更平坦。谷地中间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屋瓦,灰的、青的、黛的,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被打翻的一盒棋子。屋顶之间露出来几棵大树的树冠,绿沉沉的,荫着一大片的房子。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从枝上垂下来,千丝万缕的,像一挂巨大的流苏在风里荡。
丽媚站在坡顶,看着那个村子。地图上那个红点就在这片谷地的正中央。她把地图举起来比了比,村庄的轮廓和纸上的线条大致吻合,只是纸上的线条更干净、更规整,而眼前的村庄是活生生的、毛茸茸的,有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淡淡的,蓝灰色的,在风里斜斜地飘。
她攥着地图的手松了松。
到了。她说。
王飞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坡下的村子。他看着村子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丽媚注意到了,但没有问。她太累了,不想再问任何问题。她只想下山,走进那个村子,找到那个红点标注的地方。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短,大约一刻钟就到了村口。老榕树的树荫罩下来,一下子暗了好几度。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拢,树皮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一种湿漉漉的、很老的气味从树身上散发出来,混着泥土的腥气。树底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蹲着一条黄狗,懒洋洋地闭着眼。丽媚走过去的时候,那条狗睁眼看了她一下,又闭回去了。
老人们抬头看了她一眼。一个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的老头子把棋子搁下,眯着眼打量她和王飞。
外地来的?找谁?
丽媚把地图展开,指着那个红点。这个地方,您知道吗?
老头子凑过来看了看,手指在红点上按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丽媚的脸。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跟我来吧。
他领着她们穿过村子的主路。路是青石铺的,石头被踩得很光,有的地方凹下去一块,积着雨水,映出天空的一角。路两旁的人家都开着门,有的在剥豆子,有的在晒衣裳,看见丽媚走过都抬头看,目光好奇但并不恶意的,只是看着,像看一个迟到了很久的人。
老头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门不大,两扇对开的,木板已经被风雨浸成了深灰色,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轻轻一碰就掉下红色的锈粉来。门楣上方的墙上嵌着一块小木牌,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她凑近了辨认了很久,认出了那几个字:
晚晴书屋。
那四个字的笔迹她太熟悉了。她每天在那些地图上、在那些画的边角、在那些铅笔小字里看见的就是这个字迹。字的最后那一点,总是顿得比别人重一点,像一个不轻易出口的叹息。
她伸出手,摸到了那扇木门。木板粗糙糙的,被阳光晒了一整天,微微有些发烫。她的指尖从木纹上滑过,摸到门缝的位置,感觉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凉气,阴阴的,像这屋子一直在呼吸,一直在等她来推开它。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是稳的。齿和锁簧咬合的那一下,咔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小巷里听得清清楚楚。她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锁舌弹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阵沉闷的、木板摩擦门槛的声音,吱呀——长长的,像一声憋了很久的叹息。
丽媚站在门口,看着门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亮起来。尘埃在光柱里翻涌,金色的、细密的,像被惊扰的梦的碎片。屋里的陈设渐渐从昏暗中浮现出来——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墙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书。书脊的颜色在暮光里看不真切,但能看见那些书的排列方式很整齐,按高矮,按厚薄,像被同一个人一遍一遍地整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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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迈过门槛,走进去。
风从身后把门带上,吱呀一声,又合上了。
王飞留在门外,靠着老榕树的树干,把核桃木棍竖在身旁。他看了一眼闭上的门,又看了一眼村口那棵老榕树,然后他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了下来,等着。
晚霞从西边铺过来,把整片谷地都染成了橘红色。炊烟从屋瓦间升起来,斜斜的,被风扯成一丝一丝的。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了。
屋里传来一点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把书从架子上抽出来的声音,很轻,很慢。
王飞闭了闭眼。他把核桃木棍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棍子上,面朝西边坐着的,晚霞照在他脸上,那道旧疤在霞光里显得浅了一些,像是被光的温度烫平了。
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又过了一会儿,那扇木门重新打开了,丽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黄黄的,边角卷着。
她站在门口,没有走出来。她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看着西边那一线还没有熄灭的橘光,看着王飞坐在树下的背影。
他说他在那里等我。她轻轻地说,像是在对王飞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等了。
她把书合上,抱在胸前,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晚风从巷口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晃动。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木牌,晚晴书屋四个字在暮光里模模糊糊的,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她进了屋,把门带上了。这次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薄薄的一片,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像一块铺在地上的光毯。
王飞在树下的石墩上坐着,没有回头看她,但他把横在膝盖上的核桃木棍竖起来,立在自己右手边的地上,像是给旁边留了一个位置。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村里安静下来了。只有虫鸣声,细碎细碎的,从墙根下、草丛里、老榕树的气根间冒出来,织成一张低低地、嗡嗡地响的网,把整个村庄罩在里头。
晚晴书屋的灯还亮着。那扇半掩的门里,偶尔传来翻书页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和一本很旧的书说着悄悄话。
夜还长。路走完了。但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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