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燃过的火柴(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她把那段毛线解下来。红毛线已经褪了一些色,有些地方发白了,但还牢牢地拴在枝条上,打了两个结,结得很紧,像是挂上去的人特意用力拽了拽才松手。她把毛线凑到鼻尖闻了一下——除了苦艾的气味,还有一点淡淡的烟草味。
这是他拴的。她,他抽烟。我妈他画图画累了就抽一根,烟灰弹在砚台里,后来磨墨的时候墨里都带着烟味。
她把那段红毛线也收进口袋,和那片蓝灰布片放在一起。两个口袋鼓起来一块,她走路的时候偶尔会伸手去摸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
太阳从头顶渐渐往西偏,影子从脚下往东边长。路绕着山坡兜了一个大圈子,绕过一道山梁之后,那座蓝紫色的山忽然就近了。山脚下的地势平缓起来,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种着成片的玉米,秆子又高又密,叶子阔阔大大的,在风里呼啦啦地翻动着,像一片绿色的海。玉米地的尽头有一座的院,三间瓦房,土墙黑瓦,院子用篱笆围着,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正开着,一朵一朵地朝着日头。
丽媚在篱笆外面站住了。院子里有一个老头,正坐在矮凳上编竹筐,手里的篾条在他指间穿来穿去,灵活得很。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丽媚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王飞,目光在他俩脸上各停了一停,又回手里的竹筐上。
过路的?老头问。
找人。丽媚,请问有没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这里经过?背着一个灰布包袱,走路的步子不太快,有时候会在路边停下来画东西。
老头的篾条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手里的动作慢了。那个人啊。前天下午从我这儿过的。在我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喝了碗水,问了我一句话。
问了什么?
老头把篾条穿过去,拉紧,又拿起另一根。他问我:往东走,还有多远才到尽头?老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丽媚,眼睛是那种老了之后混浊的、灰蓝色的,像蒙了一层雾,我跟他,没有尽头。路只有走的人停了,没有路自己断了的。他听了,笑了笑,站起来就走了。走的时候把一根用过的火柴搁在我篱笆桩子上,留个记号。
丽媚走到篱笆桩子跟前。桩子是木头的,已经发黑了,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青苔,青苔中间插着一根燃过的火柴,火柴杆细长细长的,烧剩的一头黑黑的,被露水浸过之后微微地弯着。她伸手把那根火柴取下来,火柴杆还是干燥的,木纹清晰,像是插上去没多久。
她把火柴握在手心里。木头的温度从掌纹间透过来,淡淡的,和她口袋里的布片、毛线放在一起——三样东西,三种触感,一样温度。
他往哪边走了?她问。
老头指了指东边。顺着玉米地边上的路一直走,翻过前面那道梁子,有一片野柿子林。过了柿子林就进山了。山里路不好走,但他他不怕。
丽媚道了谢,沿着老头指的方向继续走。玉米地边上的路窄窄的,只够一个人走,玉米叶子从两边伸过来,擦着她的肩膀和手臂,阔大的叶片边缘带着细的锯齿,划在皮肤上微微地疼,但不厉害,像被粗糙的纸边拉了一下又一下。她走了很长一段,王飞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绿色的甬道里穿行,头顶是蓝得发亮的天空,头顶上方偶尔有一两只鸟飞过,翅膀在日光里一闪,又不见了。
走出玉米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金红色,斜斜地照在山坡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蜜一样的颜色。前方果然有一片野柿子林,树不高,但枝叶茂密,叶子在秋天的日头底下红一片黄一片的,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树上挂着一些柿子,青黄色的,还没有熟透,在风里微微地晃着。林子中间有一条径,铺满了叶,踩上去沙沙地响,声音又脆又轻,像踩着一层碎了的薄冰。
丽媚走进柿子林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树——树干是灰褐色的,上面布满裂纹,像一张张干涸的、张着嘴的脸。树枝在头顶交织成一张疏疏密密的网,夕阳的金光从网眼里漏下来,在身上、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变幻不定的光斑。有一棵树的树干上刻着什么,她走过去看——是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河,又像路,和那本册子封面上的一模一样。线的末端刻了一个箭头,指向东边的方向。
她在刻痕前面站了很久,伸出手去摸那道凹槽。手指沿着线的走势慢慢地走,从起点走到终点,指腹在箭头尖端停住了——箭头刻得深,比前面的线条都要深,像是刻它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把所有的劲儿都使在了最后那一下上。
她把手指收回来。指尖上沾着一片树皮的碎屑,褐色的,薄薄的,像一片风干了的血痂。她吹了吹手指,碎屑飘走了,在夕光里旋了一下,到满地叶之间,再也找不到了。
他走得挺慢。王飞。
丽媚点了点头。他在留记号。他知道有人会跟上来。
你在跟上来。
嗯。
他们在柿子林里找了一棵大一些的树,在树根底下坐下来歇脚。丽媚把包袱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一块干饼——周寡妇给的那块核桃饼,还剩半个。她把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王飞。王飞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那点核桃的香味。丽媚也咬了一口,饼已经干了,但核桃的香气还在,在嘴里慢慢化开,带着一点微微的甜。
太阳越越低,把柿子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每棵树都拖着一道深紫色的影子,像在地上画了一排栅栏。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柿子叶特有的那种微涩的气味,凉丝丝的,拂在脸上很舒服。远处有鸟归巢的声音,喳喳的,一阵一阵的,像在互相报平安。
丽媚靠着树干坐着,膝盖蜷起来,包袱搁在腿上。她把那片蓝灰布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掏出那段红毛线,又掏出那根燃过的火柴——三样东西并排放在膝盖上。布片旧旧的,毛线褪了色,火柴杆弯了——但它们都是他留下来的,每一件上面都带着一点他触碰过的温度。她看着它们,像看着三道他留下的脚印,深深浅浅的,指向同一个方向。
你,她忽然开口,他找的是什么?
王飞想了想。你爸。他在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丽媚把布片叠好,毛线绕在手指上绕了几圈,火柴夹在指缝里,他走的时候我太了,什么都不记得。后来看他的册子、他的画、他写的那些字,我才觉得我慢慢认识他了。但他到底要找什么……
也许他也不知道。王飞,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丽媚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王飞,夕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照着他的脸,把他眉骨的轮廓画得深深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但嘴角那一丝若隐若现的弧度还在。
你话像他。丽媚。
王飞愣了一下。他低下头去,手里的饼已经吃完了,他把手指上的碎屑拍掉,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像吗?
不像的话,我也不会让你跟着。丽媚把膝盖上的三样东西收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她伸出手,递给王飞。王飞接过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停了那么一两秒,他的掌心是干燥的,温暖的,指甲修剪得短短齐齐的。她的手比他一圈,被他握着的时候像是被一片薄薄的、温暖的壳包住了。
然后她把手抽回来,转身看向东边。柿子林的边缘透出一片淡红色的天光,天光底下是连绵的山影,一重一重的,像无数道温柔的屏障。最远处的那一重山影上,一棵尖塔形的树挺立着,黑沉沉的剪影立在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正在等待的人。
走吧。她,天还没黑透,还能再走一段。
她迈开步子,走进了柿子林深处。脚下的叶沙沙地响着,头顶的树冠在晚风里发出簌簌的低语,像整片林子都在轻声议论着什么。王飞跟在她后面,核桃木棍在叶上轻轻地点着,哒、哒、哒,不紧不慢的。
两个人的影子在东边的地面上越拉越长。夕阳在她们身后慢慢地沉下去,沉到柿子树干的背后,沉到远山的脊线林的尽头,那条通往山里的路的入口。路口的草地上,有一片被踩过的新鲜痕迹,草茎倒伏的方向一致地指向东边。
路在那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