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燃过的火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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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的路越走越窄。出了白渡镇不到十里,官道就变成了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土路,两边生满了齐膝的野蒿子,被前头的雨打得东倒西歪,拦在路上,走过去裤腿哗啦啦地响,叶片上的水珠溅了一身。丽媚走在前面,王飞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三五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一前一后地拨开那些伸到路中间的枝条。
日头渐渐高了,云散尽之后天蓝得发亮,紫外线透过雨后干净的空气直直地晒下来,晒得人后颈发烫。丽媚把包袱换了个肩,手搭在眉骨上往远处看了看——路在前方拐了一个弯,被一片杂木林遮住了去向,看不见更远的地方。
歇会儿?王飞在后面问。
丽媚摇了摇头,脚步没停。但她放慢了一点速度,侧过脸让王飞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了一会儿。土路在这一段宽了一些,左手边是一道斜坡,坡上长满了野枸杞,红红的果子缀在带刺的枝条间,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皱。右手边是一条干涸的沟渠,沟底堆着枯枝和碎石,一只黑色的甲虫正慢吞吞地从一块石头底下爬出来,触角在日光里一探一探的。
你昨晚没怎么睡。王飞。
丽媚没有否认。昨晚在白渡镇那个院子里,她躺在木板床上,稻草垫在身下窸窸窣窣地响,窗外有虫鸣和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但她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直到天边泛起青白色。她想起台历上那行字——我好像把她弄丢了——她不知道那个她指的是谁,母亲,还是她自己。她只知道那行字写得那么轻,铅笔在纸页上几乎没留下凹痕,像写字的人已经耗尽了力气,连把笔摁下去的劲儿都没有了。
我睡不踏实。她,总觉得他就在前面不远,走快一点就能赶上。
王飞伸手拨开一枝挡在面前的野蔷薇,刺刮过他的袖口,发出轻微的嗤啦声。你爸走了五年了。
我知道。
五年,能走很远。
丽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停下来,站在路中央,看着前方那片杂木林。林子里光线暗一些,树冠密密地交织在一起,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像一地的碎金子。有一只鸟在林子深处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叫声在树梢间来回弹着,绕了好几圈才散开。
他走了多远,我就走多远。她。
完她重新迈开步子,走进了杂木林。林子里比外面凉快不少,树荫厚厚地罩在头顶,脚下的土路变成了碎石子路,踩上去沙沙地响。路两边堆着一些枯倒的树干,树皮已经剥了,露出发白的木质,上面长着一簇一簇的菌子,灰褐色的,伞盖薄薄的,边缘往下卷着。丽媚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弯腰看着一截枯树干旁边的东西——那是一片碎布,蓝灰色的,棉布的,被雨水和露水浸透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浸透,已经褪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但边缘还是齐整的,像是从衣服上被什么东西刮下来的,不是撕的。
她蹲下去,把那片碎布捡起来。布片不大,巴掌大,拈在手里轻飘飘的。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更旧,已经发白了,但在一个角上,她看到了一点深色的痕迹——像是墨迹。墨迹已经洇开了,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字,但能看出来那确实是写上去的,不是污渍。
王飞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片,没有话。
这是他衣服上的。丽媚。她没有用疑问的语气。
你怎么知道?
丽媚把布片翻过来,指给他看那个墨迹。他习惯在袖口内侧写备忘。我妈过,他怕忘了事,就在袖口上写几个字,抬手就能看见。这个墨的颜色是蓝黑色的,跟他在册子上用的铅笔不一样,是他写备忘用的那种墨水。
她把布片心地叠好,放进了口袋。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响了一下,关节咯的一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王飞跟着站起来,朝前方看了一眼——林子在这段路是最密的地方,但前方不远处已经透出了光亮,出口就在百步开外了。
你爸走这条路的时候,也许也在这些树底下歇过脚。王飞。
丽媚没有接话,但她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出了林子,视野豁然开朗。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地,一条河从远处山脚下蜿蜒过来,在谷地中间绕了一个大大的弯,又隐没在南边的丘陵后面。河水比白渡镇那条要清一些,浅一些,河底的鹅卵石在水波底下圆滚滚的,被日光晒着,泛着暖融融的淡黄色。河岸上有一片平坦的草坡,草是那种贴着地长的细叶草,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像刷了一层油漆。草坡上放着三块大石头,摆成三角形,中间是一堆烧过的灰烬,灰烬边上有半截烧黑的木棍。
丽媚在灰烬前面站住了。灰烬是冷的,摸上去一点温度都没有,但看得出来烧过的时间不算太久——灰烬还保持着完整的堆形,没有被风吹散太多,边缘的灰烬上甚至还有一截没烧完的草茎,草茎还是青黄色的,没有完全枯白。她蹲下来,用指尖拨了一下那截草茎,草茎断了,断口是新鲜的,淡淡的绿汁从断口渗出来,染绿了她的指尖。
他在这里住过。丽媚。就这两天的事。
王飞蹲在旁边,仔细看了看灰烬的形态。灰烬堆得圆圆的,像一个人蹲在地上用木棍一圈一圈聚拢出来的,中间最厚,边缘薄薄地散开。他伸手在灰烬边缘的草地上摸了摸,草叶上沾着的灰是干的,没有露水混进去的痕迹。
如果是这两天的话,那露水还没上去。今天早晨的露水会把灰洇湿,但这个还是干的。他抬起头看着丽媚,他昨晚或者今早还在这里生过火。
丽媚站起身,往四周看了一圈。草坡北面是一道缓坡,坡上长着一丛一丛的野蔷薇,正开着最后一批花,粉白色的花瓣被风一吹就,飘飘悠悠地在草地上,像下了一场薄薄的雪。南面是那条河,河对岸是绵延的丘陵,绿茸茸的,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绒布。东面——东面的地势渐渐升高,可以看见远处有一座山,山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蓝紫色,山顶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树,像是柏树,又像是松树,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你看。丽媚指着那座山。
王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座山?
那棵树。他画过它。
她从包袱里掏出那本速写簿,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画着一座山,山顶上立着一棵树,树冠的形状是尖塔形的,跟远处那座山上的树一模一样。画面右下角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过河后第三天,看见这棵树的时候,就知道方向对了。
王飞把速写簿接过去,对比了一下画上的山和远方的山。山脊线的走势是一致的,虽然隔着这么远,但那个微微向右倾斜的坡面、山腰上那一块裸露的岩石——画上都准确地标出来了。你爸做事情真仔细。他,把速写簿还给她,画得这么准,像测绘员。
他本来就是画地图的。丽媚把速写簿收好,走吧。他昨天或者今早在这里生过火,那他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河,往那座山的方向去了。
她沿着草坡往下走,走到河边。河水不深,大约刚没过膝盖,水底是细沙和圆石,被水流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在日头底下亮晶晶地晃着眼。她卷起裤腿,把鞋子脱了拎在手里,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表面一层是暖的,底下还是凉的,冷热交织在一起,流过脚背的时候痒酥酥的。她涉水往前走,水花在脚边碎开,一圈一圈地荡出去,在河面上画出大大的同心圆。
王飞跟在她后面下了水。他的步子比她大,没几步就跟上了,两个人并排蹚着水往对岸走。走到河中央的时候,水最深的地方漫过了丽媚的膝盖,裤腿湿了,凉意沿着腿往上爬。河底有一块滑溜溜的大石头,她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一滑,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王飞的手几乎在同一秒伸过来,托住了她的胳膊肘。他的手是干的,温暖的,隔着湿透的衬衫袖口按在她的臂上,力度不大,但稳。
站稳。他。
丽媚站住了,脚趾在石头面上抠了抠,找到着力点。她的手还拎着鞋,没法回握他,但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日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反射的光斑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又往右边歪了那一下。
走吧。他。手松开了,退后半步,又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他一贯的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上了对岸,丽媚坐在河滩上把脚擦干穿好鞋。河滩上的沙是细白的,踩上去软软的,留下一个完整的脚印,边缘清晰。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自己留下的那些脚印,又看了看王飞跟在她后面留下的那些——他的脚印比她的宽一些,深一些,每一个都踩在她脚印旁边,错开半个脚掌的距离,像一句她读不懂的语言,写在白色的沙子上。
河对岸有一条路,比白渡镇那边的官道还要窄,更像是人走多了踩出来的野径。路沿着山坡往上走,两边长满了苦艾和野菊,苦艾的气味浓烈,走过去之后身上都带着那股子苦津津的清香。丽媚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路边,她在留意地面上有没有新的痕迹——踩断的草茎、歪倒的石块、被拨开还没来得及弹回去的枝条。走了约莫两里地,她在一丛苦艾旁边停了下来。苦艾的枝条上挂着一段红毛线,被风绕了几圈缠在茎上,在灰绿色的草丛里分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