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蓝灰布片(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嗯。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走?
王飞沉默了一会儿。火堆噼啪地响了一声,一截烧断的树枝下来,滚到了两人中间的地上,红红的炭头在地上蹭了一下,灭了。他伸手把那截炭头捡起来,扔回火堆里。
我想看看一个人能为了另一个走多远。他。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谁做过这种事。我想看看。
丽媚把下巴往膝盖里埋了埋。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颧骨上,像一排扇形的、轻轻颤动的栅栏。那你看到了吗?
还在看。王飞。他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把细枝条,火苗呼地一下蹿高了,把石堆的整个顶部都照亮了。那只蜘蛛被突如其来的光和热惊动了,加速往蛛网边缘爬去,八条细腿交替着移动,像一个被放大了的、正在逃命的子。
丽媚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出来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困——眼皮沉得像挂了铅,脑子和身体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所有的感觉都是钝钝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靠着石往旁边挪了挪,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点。地上的松针软软的,厚厚地铺了一层,躺上去像一张天然的大床垫。
你睡吧,王飞,我看着火。
丽媚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之后耳朵更灵了,她能听见火堆里细枝燃烧时细微的爆裂声,听见林子里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大概是猫头鹰,一声一声的,闷闷的,像从一口深井底下传上来的。她还能听见王飞的呼吸,就在不远处的火堆对面,平稳的,一呼一吸之间有一个固定的节奏,听着听着,她的呼吸也不自觉地跟着那个节奏走了。
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王飞正坐在火堆对面,背靠着石,膝盖上横放着那根核桃木棍,手搭在棍子上面,头微微地垂着,也在打盹。他的侧脸在火光里安安静静的,鼻梁上那道浅浅的疤在光影交错中时隐时现,像一道被写在皮肤上的、细细长长的逗号。
王飞。
他抬起头来。嗯?
火灭了就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王飞点了点头。知道了。
丽媚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她真的睡着了。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她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的两边长满了野枸杞,红红的果子挂满了带刺的枝条,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红色的河。她往前走,走到一个拐弯的地方,看见前面有一个人的背影,灰布包袱,走得不太快,隔了三五十步的距离。她想喊,但喊不出声,只能一直走一直走,那个背影一直在前面,不远不近的,像永远也追不上。
然后她醒了。火堆已经灭了,剩下的一堆暗红色的炭在微光里一明一暗地呼吸着,像一只巨大的、安静的心脏。石凹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林子里的雾霭泛着淡淡的青灰色,透过雾气可以看见树影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空融在了一起。
王飞不在。
丽媚猛地坐起来。她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包袱——还在,搁在石最里面,好好的。她又看了一眼火堆旁边——核桃木棍不在了,王飞的包也不在了。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像被人从胸腔里一把攥住了,攥得紧紧的,紧得发疼。
她爬起身,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好就冲出了石坑。外面的雾很浓,白茫茫的一片,把十几步开外的树都罩得模模糊糊的。她站在石凹外面的空地上,四下张望,雾里什么都看不真切。
王飞!
她的声音在雾里散开,闷闷的,像被棉花吸掉了一大半,传不了多远。她喊完第二声的时候,听见屋里有脚步声,哒哒的,点着地面的声音,核桃木棍敲在石头上的声音。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雾里渐渐走出一团人影,越走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高个子,窄肩膀,左手拎着一个什么东西,右手拄着核桃木棍。
王飞走到她面前站住。他左手拎着一条鱼,不大,巴掌长,银白色的鳞在晨雾里闪着暗淡的光,鱼嘴还在微微地张合,鳃盖一掀一掀的。
丽媚站在雾里看着他。她的心跳还没平下去,咚咚咚地在胸腔里撞着,撞得她嗓子眼发紧。她张了张嘴,本来想什么,但出来的是一句:我以为你走了。
王飞拎着鱼的手顿了一下。他把鱼换到另一只手上,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垂到眼前的树枝拨开。我不会走的。他,我了跟着你,就跟着。
丽媚站在雾里,看着他。雾把他的头发沾湿了,细细的水珠挂在发梢上,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的鼻梁上那道疤也被雾水润过了,比平时明显一些,像一道淡淡的银线。他的眼睛看着她,雾太浓了,看不清他眼底是什么颜色,但她知道那双眼睛现在是什么表情——是那种他惯有的、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表情。
她低下头去穿鞋子。系鞋带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系了两遍才系好。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又响了一下,咔的一声,在安静的晨雾里格外清脆。
走吧,她,去水潭边上生火,把鱼烤了。吃完上路。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脸来。王飞。
嗯。
谢谢你没走。
她完就转回去了,继续往前走。身后的雾里传来核桃木棍哒哒地点在石头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一步一声,像一只不急不躁的钟,在为她数着每一寸她走出来的路。
她从包袱里掏出那本速写簿,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截削短了的铅笔,在纸上慢慢地写了一行字:
第二天早晨,他在水潭里摸了一条鱼。我醒来的时候他不在,我以为他走了。他他不会走。
她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他他在看一个人能为了另一个人走多远。我在想,也许他也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