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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追光的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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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升起来的时候,雾还没散。水潭在石凹像一块嵌在山窝里的老玉。王飞用一根尖树枝把鱼穿好了架在火堆上,鱼皮被火苗一燎,先是发白,然后慢慢地泛起一层焦黄,油珠子滋滋地从鱼肉的纹理里渗出来,滴到火堆里,溅起一团一团的青烟。

丽媚坐在水潭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潭水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扑在脸上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但洗完以后人精神了不少,昨天赶路攒下来的那层疲惫像是被潭水冲走了一多半。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这片山坳不大,三面都是陡坡,坡上密密地长着杉树和松树,树冠连在一起,把天遮得只剩头顶巴掌大的一块。雾气在树梢间游动着,被风推着,一会儿拢过来一会儿散开,像有人在天上搅着一大锅稀薄的米汤。

鱼烤好了。王飞把鱼从火堆上取下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掰了一半递给丽媚。鱼皮烤得焦脆,咬一口咔嚓一声响,里面的肉却嫩得很,白生生的,带着一股清甜的香味。丽媚饿了一晚上,三口两口就把半条鱼吃完了,连细的鱼刺都在嘴里抿了半天才吐出来。

你昨晚你在测绘队待过几年。丽媚把鱼骨头放在石头上,用指头拨弄着。测绘队都做什么?

王飞正在收拾火堆,用沙子把余火盖住。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但丽媚注意到他那只正在拨沙子的手顿了一瞬,很快,几乎察觉不到,但她的眼睛捕捉到了。

画地图。他。背着望远镜进山,把山怎么长的、水怎么流的、路怎么走的,都画下来。

你去过很多山?

不少。

比这座大?

王飞把最后一捧沙盖在火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他朝山坳上方看了看,雾还没有要散的意思,但仍然可以看出这座山在他们面前耸起一道青黑色的屏障,陡得很,几乎没什么缓坡,树一棵挤着一棵地往上长,像一支密密麻麻的军队正往天上冲锋。这座不算高,他,但陡。上面有一段裸岩,没长树,全是石头,不好走。

丽媚站起来,把包袱甩到肩上。走吧。

她往山坳出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身看了一眼他们过夜的那面石,在晨雾里,石的颜色是青灰的,上那一道道纹路现在看清楚了,不是人工刻上去的,是水蚀出来的,千万年的雨水顺着石流下来,把石头一层一层地蚀掉,留下了这些深深浅浅的沟壑。那只蜘蛛已经不在了,蛛网还在,上面挂了几颗细细的露珠,在微弱的天光里闪着几乎看不见的光。

她把目光从石上收回来,迈步走上了那条进山的路。

路果然像王飞的那样,越来越陡。一开始还有能分辨出来的路迹,被踩实的土、被压平的草,但走了大约半个钟头以后,路就没了,脚下全是碎石和腐殖土,踩一脚滑一脚的,得抓着路边的树根和藤蔓才能勉强往上攀。丽媚喘得厉害,她能听见自己喉咙里那种拉风箱一样的声音,呼呼的,一声紧似一声。她的腿也开始发酸了,昨天磨出来的水泡虽然贴了胶布,但爬陡坡的时候脚掌用力,胶布边缘磨着皮肤,还是疼。

她停下来歇了一口气,扶着旁边一棵树。树干很粗,要两臂合抱才能抱拢,树皮糙得像砂纸,上面爬满了青苔,摸上去湿漉漉、凉沁沁的。她抬头往上看了看,树冠密得看不见天,只有碎碎的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手上,像一粒粒细细的金屑。

你觉得他会从这条路走吗?王飞在后面问。

丽媚没有马上回答。她靠在树干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样东西,一片枯黄的布片,一团灰色的毛线,半截火柴杆。布片上依稀可以辨认出几个墨字,但泡了雨水又干了,字迹洇得厉害,只剩下几个弯弯曲曲的笔画还能看明白。毛线灰扑扑的,绞在一起,凑近了闻,确实还有一点点烟草的味道。火柴杆插在一块青苔上,插进去的地方青苔微微地塌下去一圈,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会。她把东西收进口袋。他不可能走别的路。白渡镇的人他进山了,进山就只有这一条路。过了这座山是青坪镇,他要去青坪镇的话,非走这条不可。

她重新迈步,抓着树根往上爬。爬了十几步的时候,王飞忽然在身后嗯了一声。丽媚停下,回过头,看见王飞正蹲在地上,手里捻着一片什么东西。

她退了两步,蹲到他旁边。王飞手里捻着的是半片树叶——不,不是树叶,是一张叠过的纸,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烂了,但纸上的字还能认出来。钢笔写的,瘦长的字,一笔一画都带着那种用力过猛的劲儿,是她在家里那些记账本上见过无数次的字迹。

她把纸接过来,手有点抖。纸只有半个巴掌大,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上面写着一行字:

此处东行三里,有野柿林,果已熟,可采。

丽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她太熟悉了,她爸写字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凡是辶这个偏旁,最后那一捺总要往右边多拖出去一截,像一条尾巴。这行字的过字、还字都是这么写的,捺拖得长长的,几乎要碰到下一个字。

是他写的。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有点哑。

王飞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有字,更更淡,像是用铅笔写的,被水泡得几乎看不清了。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好像画着什么东西。

丽媚把纸翻过来。她凑近了仔细辨认,铅笔的痕迹确实淡得几乎要消失,但顺着光看,还能看出一些断续的线条,像是画了山的轮廓,然后在某一个位置画了一个的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她看了很久,才终于把那两个字认出来。

石屋。

她把纸折好,心翼翼地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腿又软了一下,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王飞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掌扣在她胳膊上,干燥的、有力的,隔着衣袖传过来一股实实在在的热气。

走得动吗?

走得动。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三里外。他三里外有柿子林。石屋——那个箭头画的方向,石屋,大概在柿子林附近。我们今天赶过去。

山路比刚才更难走了。那段裸岩果然像王飞的,一片光秃秃的大石坡,斜斜地铺在山腰上,石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滑得很。丽媚几乎是四肢并用地往上爬的,手掌按在苔藓上,又冷又滑,指缝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太阳升起来了,从树梢的缝隙里斜斜地刺下来几道白光,照在大石坡上,把石头上那些细的裂缝和棱角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张放大了一千倍的老人的脸。

爬过大石坡之后又是一段林子。这片林子比刚才的稀疏一些,树与树之间隔着两三丈远,地上长满了齐膝深的蕨草,翠绿翠绿的,叶子舒展开来像一把一把的扇子。蕨草上全是露水,每走一步,裤腿就湿一截,凉丝丝的水沁在腿上,反而比刚才凉快些。

丽媚走了一阵,忽然听见前面有流水的声音。细细的、清亮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拨着一根弦。她循着声音往前走,穿过一片矮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山溪横在前面,不宽,三四步就能跨过去,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圆滚滚的鹅卵石,石头上覆着绿油油的水绵,被水流拨动着,一摇一晃的。

溪对岸站着一棵柿子树。

丽媚看见了那棵柿子树,脚步一下子停住了。树不大,歪歪地长在溪岸边上,树冠斜斜地探向水面,枝桠上挂满了柿子,黄澄澄的,一颗一颗的,像一盏盏的灯笼。但她的目光没有在柿子上。她的目光在树干上,树干离地大约一人高的地方,有一片树皮被剥掉了,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质,木头上面刻着一个字。

她脱了鞋,蹚过溪水。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凉得她脚趾头都蜷起来了。她走到那棵柿子树面前,仰头看着那个刻在树干上的字。

是个陈字。笔画刻得很深,深得木头都裂开了几道细纹,字迹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长出了一圈深褐色的树痂,像伤口愈合后结的疤。

丽媚伸手摸了摸那个字。指尖顺着笔画的凹槽滑过去,一笔一画地,从耳到东。树痂粗糙得很,摸上去像摸着一块干裂的泥地,但她不在乎。她把整个手掌贴在那个字上面,掌心的温度传到冰凉的树皮上,那一片木头像是微微地暖了一瞬。

这是我爸刻的。她转过身,对着正在蹚水过来的王飞。你看这个陈字,他刻耳的那一竖,总是会不自觉地往右边偏一点点。他在账本上这么写,在木头上也是这么刻的。

王飞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那个字。他没有话,只是伸手在树干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头看着远处的山脊——山脊线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清楚楚地横在天上,像一道用最细的笔描出来的墨线。

柿子林在东边三里的地方,王飞,这儿已经有一棵柿子树了。石屋——你那张纸上画的石屋,可能就在这一带。

丽媚把手从树干上拿下来。她环顾四周,山溪从北边流下来,往南边淌去,溪两岸都是树,高的矮的,密密的挤着。东边的林子更深一些,树冠连成一片浓浓的绿荫,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重新看了看背面那个箭头——箭头画得草,但她现在可以辨认出方向了,箭头指的是从这棵柿子树的位置往东偏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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