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追光的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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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那边走,她指着东偏南的林子。石屋应该在那边。
她正要迈步,王飞拉住了她的胳膊。
等一下。他。
他蹲下身,在溪边的泥地上仔细看了看。丽媚跟着蹲下去看,泥地上印着几个浅浅的印记——像是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留下的痕迹,窄窄的一道,在泥地里蜿蜒着往东南方向去了。痕迹的边缘已经有些干了,但中间的泥还是润的,明时间不久。
什么东西拖的?丽媚问。
王飞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痕迹的边沿。他把指尖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布。他,湿布拖在地上,裹了泥,拖过去的。干了的外层裹着里面还没干的,你闻——他把手指伸到丽媚面前。
丽媚凑过去闻了一下。泥腥味里混着一股很淡的、不上来的气味,像陈年的棉布被水泡过又捂了很久的那种潮闷的味道。她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她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有人拖着什么东西从这儿过去了。王飞站起来,目光顺着那道痕迹望向远处的林子。就在不久之前。可能是一天,最多两天。而且…
他顿了顿。你看这个拖痕的宽度。两条平行的,中间隔着大概这么宽,他用手比了一下,大约两尺。像是一个人的两条腿被什么东西并拢了,有人拖着这个人走。或者…
丽媚接上了他的话:或许他自己在爬。一条腿受了伤,不能走,用手撑着地往前爬。两条腿在身后拖着,所以留下了两道平行的拖痕。
王飞看了她一眼。他没有是,也没有不是,但他看她的那一眼里有一点点意外,像没想到她会出这句话来。
丽媚站起来。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压着自己的声音,让它听起来平稳一些。走吧。顺着这个痕迹走,找到石屋,就能找到我爸。
她转身走进了东偏南的林子。林子里暗得很,阳光被密密层层的叶子过滤了一遍又一遍,到地上时已经变成了那种淡薄的、像兑了太多水的茶一样的颜色。拖痕在叶和蕨草之间时隐时现,有时候断掉了,但走不了几步又会在前方重新出现,像是那个被拖着…或者自己爬着…的人走走停停,歇一阵又动一阵。
丽媚走得快了起来,步子急急的。王飞在后面跟得也紧,核桃木棍哒哒哒地点在泥地上的声音频率比昨天快了不少。她的呼吸又急促了,但她没停下来歇,拖痕没有断,一直往前面延伸着,越来越清晰,像是越往前走,地面越软,拖痕就留得越深。
然后她看见了那座石屋。
石屋不大,一间屋子的规模,墙是用山里的碎石垒的,不规整,大大的石块堆叠在一起,缝隙里填着黄泥。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已经塌了一角,露出的铁合页上,门缝里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拖痕一直延伸到石屋门口,消失了。像是那个人到了门口就没有再往前了…要么是进去了,要么是停在了门外。
丽媚站在石屋前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动。她盯着那扇虚掩的门,手心里全是汗,掌心贴着大腿两侧的裤子蹭了蹭,汗干了一点又渗出来一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震得她的耳膜一阵一阵地发胀。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涩的,发不出声音。
王飞站在她身后,也不话。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把石屋顶上那几根茅草吹得窸窸窣窣地响,像有人正在用细的指甲轻轻刮着干枯的草叶。
丽媚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手,掌心贴着那扇门板,慢慢地推开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框上的灰簌簌地下来,在她头发上、肩膀上,了她一身。她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屋子里的光线。
屋里很暗,只有从门口和屋顶破洞漏进来的几道细光。光线里浮动着细细的尘埃,缓缓地旋着、飘着。屋子不大,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茅草,靠墙有一张用木板搭的简易床铺,床上铺着一条灰色的旧毯子,毯子皱巴巴的,像是有人刚睡过不久。墙角堆着几只瓦罐,其中一只的盖子歪在一边,露出半罐黑乎乎的什么。
但丽媚的目光没有被那些东西吸引住。她的目光在墙面上…屋子的四面墙上全是字。大大的字,深深浅浅的字,有的用木炭写的,有的用石头刻的,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每一面墙,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屋檐底下,像一部写在石头上的书。她走近几步,眯着眼睛辨认着离她最近的那一片字。
第三天。走了三十里,翻了一座山。腿伤又犯了,右膝肿得厉害。在溪边歇了两个钟头,洗了洗膝盖,摘了一把野莓吃。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目光移到另一片字上。
第七天。雾大,看不清路。听见远处有狗叫。石屋在东南方向三里处,应该今天能到。
她再挪一步。
第十五天。从石屋出发,带着那包东西。膝盖比前两天好一些。这条路是对的,往南走二十里就是青坪镇。如果顺利的话,再有三天就能到了。
她的目光顺着墙面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字有大有,有的工整些,有的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全都是同一种笔迹…瘦长的,笔画用力的,那个辶偏旁最后的一捺总是拖得特别长。
她忽然停住了。在墙角的一块石头上,刻着一行字。字刻得很深,像是用手指蘸着木炭灰一遍一遍地描过,黑黑的,亮亮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
丽媚,我走了。青坪镇见。膝盖好了一些,但走不快。你要是来了这间石屋,别着急,歇一宿,慢慢跟上来。爸在青坪镇等你。
丽媚蹲在那块石头前面,手指摸着那些刻出来的笔画。木炭灰沾在她指腹上,黑了一片。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地动了一下,又一下。
王飞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倚着门框,把核桃木棍横在身前,两只手搭在棍子上,看着蹲在墙角的那一团影子。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屋顶破洞里斜照进来的一道光线从屋子的这一头缓缓地移到了那一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他在青坪镇等你。
丽媚没有抬头。她缩在墙角,脸埋在膝盖上,肩膀还在一颤一颤的。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站起来。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汪着水光,但她的表情是平的,嘴角甚至还微微地往上勾了一下。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脸上沾的木炭灰擦成了一道黑一道花的印子。
你得对,她对王飞,他了在青坪镇等我。他每次青坪镇见,就一定会到。
她走到门口,从王飞身边侧身出去。外面阳光正好,照在石屋前的空地上,把地上那些枯黄的叶照得金灿灿的。她仰头看了看天,天蓝得干净,一丝云彩都没有,像一大块刮得干干净净的琉璃瓦。
我们今天不走,她,把石屋收拾一下,歇一宿。把墙上那些字都抄下来,抄到我的速写簿里。明天一早下山,去青坪镇。
她完就撸起袖子,走到石屋旁边那堆乱石跟前,开始搬石头垒灶。她的动作很快,也很稳,一块一块地搬着,搬了一会儿额头上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阳光照在她后背上,把她单薄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王飞站在石屋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核桃木棍靠在门框上,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也伸手搬起了一块石头。石头很沉,他搬起来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但他没什么,只是把石头放在她垒的灶基上,严丝合缝地嵌进去。
丽媚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话,但她的嘴角又往上勾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阵风从水面上掠过去留下的那道皱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