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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青坪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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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丽媚没有睡好。她躺在石屋墙角的干茅草上,后背隔着薄薄的毯子能感觉到地面的不平,每一块凸起的石头都硌着腰和肩胛骨。但她睡不着不是因为硌,而是因为那些字,墙上那些字,刻的写的划的,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四,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她侧过身面对着墙,伸手摸到最近的一片字迹,指尖沿着笔画的凹槽轻轻地走,像在读一行盲文。那是父亲写的:膝盖还是疼,但今天多走了五里。

她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屋顶。屋顶破洞的地方透进来一片星空,冷冷的,碎碎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冰屑。她盯着那片星空看了很久,想他在青坪镇哪个角里待着,膝盖还疼不疼,有没有地方睡,有没有人给他一碗热水。想着想着她的眼皮就沉了,茅草的干燥气味包裹着她,她迷迷糊糊地滑进了睡眠里。

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王飞已经在屋外生了一堆火,把昨天捡的野柿子串在树枝上烤着,柿子的皮被火烤得微微发皱,糖分从裂口处渗出来,结成一层琥珀色的壳。他看见丽媚出来,把一串烤好的柿子递给她。

吃完就走。他。

丽媚接过来咬了一口。柿子烤过之后软得像一勺蜜,烫嘴,甜得她牙根都发酸。她一边吹着气一边吃,吃完了一串柿子又喝了几口凉水,然后把昨晚抄好的那些字从速写簿上撕下来,叠好,塞进衣服最里层的口袋。墙上的字她全部抄完了,连墙角那块石头上的青坪镇见也抄了,用的是铅笔,工工整整的,每一句后面都标注了日期。

她最后看了一眼石屋。晨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木炭写的、石头刻的、铅笔画的,一层叠着一层,像这间屋子自己在话。她伸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路是往南的,坡度缓了不少,走着走着林子就疏了,渐渐能看见山脚下的平地,一片一片的田地沿着河谷铺展开来,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戴着宽檐草帽,远远看去像一颗一颗移动的蘑菇。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石板路,路边开始出现人家,白墙黑瓦的,门口晒着玉米和辣椒。几个孩蹲在路边用树枝画格子跳房子,看见他们走过来,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

青坪镇还有多远?丽媚问其中一个孩。

孩指了指前面。走到底,过了那棵大樟树就是。

那棵大樟树远远就能看见,树干粗得五六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铺开一大片荫凉,像一把撑开了的巨伞。树底下摆着几张竹椅,几个老人坐在那儿摇着蒲扇下棋,棋盘搁在一条长凳上,棋子被摸得油光水滑的。

丽媚走到大樟树底下停住了。她看着前方的镇子,青坪镇比她想象中大一些,主街是石板铺的,两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农具的、卖吃的,门板有的全开了有的半掩着,人来人往的,在午后的日光里热气腾腾地活着。她站在树荫底下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怯意,他就在这里面,就在这条街的某一个门板后面,她只需要走进去,一家一家地问,总会找到的。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

王飞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催她。他把核桃木棍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看着镇子那条主街,:你想从哪家开始?

丽媚吸了一口气。走到头。从街尾往回找。

她迈步走进了青坪镇的主街。石板路被日头晒得温温的,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热度。她走得不快,每经过一家店铺就放慢脚步往里看看,卖布的店里卷着一匹一匹的花布,卖杂货的门口挂着铁锹和锄头,卖吃的灶上冒着白汽,散发出油炸和葱花混合的气味。她一间一间地看过去,心跳一阵紧似一阵。

走到街尾的时候她停住了。街尾有一家剃头铺子,门面得很,只够摆一张椅子一面镜子。铺子里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给一个顾客刮脸,刮刀在脸上刷刷地走,动作慢得像是怕割破了空气。丽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人从镜子里看见了她,手上动作没停,但眼皮抬了一下。

找谁?老人问。

丽媚张了张嘴。请问,最近有没有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来过镇上?背着一个灰布包袱,走路右腿有点瘸,身上带着铅笔和纸,喜欢在路边停下来画东西。

老人的刮刀停了一下。他从镜子里看着丽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刮。你的那个人,是姓陈?

丽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对,姓陈。

老人把刮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放下手里的活,转过头来看着她。他半个月前来过我这儿,让我给他把胡子刮了。刮完胡子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照了会儿镜子,问了我一句话。

问了什么?

他问我,镇上有没有姓李的人家。我没有,姓李的没有,姓陈的倒是有一户,住镇东头老宅子那边。他听了没什么,付了钱就走了。走的时候我看到他往镇东头去了。

丽媚道了谢,转身快步往回走。王飞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地响着,急促得很。镇东头是一片老宅子区,巷子窄窄的,墙根上生着一层厚厚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砖泥气味。她一路问了好几个人,拐了几个弯,终于在一个巷子最深处找到了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漆已经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她抓住门环叩了两下。

没有回应。她又叩了两下,还是没有。

她推了一下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没有上锁。院子里静悄悄的,一棵老槐树立在天井中央,满地都是碎碎的槐花,被风扫到墙根底下,堆成薄薄的一层。正屋的门关着,窗子也关着,但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有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片的槐花瓣。

丽媚站在天井里,看着那半碗水。水是满的,碗沿有一道细细的水渍,像是刚倒进去不久。槐花瓣在水面上慢慢地转着圈,一圈,又一圈。

他住过这儿。丽媚。她走过去,推开正屋的门,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核桃和墨汁混在一起的气味。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陈设——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簿子,一支铅笔搁在簿子旁边,笔杆上还有咬过的牙印。靠墙有一张竹榻,榻上铺着一床薄被,被子的边角叠得整整齐齐的,是她父亲一贯的手法。

她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簿子。最后一页写着字,墨迹还没干透,铅笔的痕迹新鲜得像刚画上去的,手指碰上去甚至能感觉到铅笔粉末微微地粘在指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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