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青坪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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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媚。我知道你来了。我在镇南的观音庙里等你。我在庙里住了一段时间了,每天傍晚都去庙里坐坐。你要是到了青坪镇,到观音庙来。我每天都去。
丽媚看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手指悬在纸面上方,不敢下去。铅笔写上去的痕迹那么新,像是他刚刚还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刚刚放下笔,刚刚站起来走出了这扇门。
她把那页纸心地从簿子上撕下来,叠好,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和那些抄录的石屋字迹放在一起。然后她转身走出了院子,走到巷子里,往南走。
观音庙在镇南的一座山坡上,不大,白墙黛瓦,掩在一丛茂密的竹林里。庙门敞着,门前的石阶被香客踩得光滑发亮,阶缝里生着细细的青草。她走上石阶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门框走进了庙里。
庙里光线暗沉,只有神龛前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静静地跳动着。观音像端坐在高台上,低眉垂目,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庙里没有人。供桌上摆着几碟供果,苹果、橘子、一碟米糕,米糕边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清水。
丽媚站在供桌前,环顾四周。庙不大,一眼就能看完,除了她没有别人。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闷闷的鼓。
她在蒲团上坐下来。蒲团是草编的,坐下去的时候窸窸窣窣地响了一声。她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观音像,看着那几盏跳动的油灯,看着供桌上那碗清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个会在青坪镇等她的人,又走了。
她坐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又跳,久到供桌上那碟米糕的边缘开始微微发干卷起来。王飞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像一截沉默的木桩,一动不动。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从庙门外面传进来的,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拖沓,右脚的步比左脚的轻一些,像一条腿不太敢用力踩实。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庙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走进来了。
丽媚没有回头。她盯着面前的观音像,盯着那盏油灯里跳动的火苗,她不敢回头。她怕那只是另一个幻觉,怕回过头去身后什么都没有,怕那脚步声只是风吹动了庙门的声响。
但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下来。有一阵沉默,沉默得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嗡嗡地流。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沙沙的,干干的,像很久没有开口过话了。
丽媚。
她的肩膀猛地一颤。
她慢慢地回过头去。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个子不算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夹克,右腿的裤管有点皱,像是膝盖不太方便弯曲。他的头发花白了,乱糟糟的,像是好久没好好理过。他的脸削瘦得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角有一道深深的纹路,一直延伸到下巴。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口袋里鼓起的那些东西,看着她身边的王飞,最后又回她的脸上。他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抬起右手,那是一只骨节粗大的、指腹上全是旧茧的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颜色淡白,是很多年以前的旧伤了。
丽媚。他又叫了一遍。这一声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颤着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被轻轻拨了一下。
丽媚从蒲团上站起来。她的腿是软的,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王飞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肘,但她没有感觉到。她只看见了那双眼睛,那双她只在幼年的记忆碎片里瞥见过的、后来一直在父亲的画和字里寻找的眼睛。她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然后她一步跨过了那两步之间的距离,扑过去,抱住了那个人。
那个人的身体是硬的,骨头的棱角隔着薄薄的夹克衫硌着她。他身上有一股混着烟草、灰尘、核桃和旧纸张的气味,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气味。他的手臂环过来,慢慢地、心地拢住了她的后背,像捧着一件怕碎了的东西。他的手搭在她后背上,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轻轻地颤。
我走得慢。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着,沙沙的,带着一点近乎笨拙的歉意。膝盖不争气,走快了就疼。你在石屋里抄那些字的时候,我刚从青坪镇出发往白渡镇走。我心想,万一你走岔了路,万一你没看见石屋的字,万一…
我看见了。丽媚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湿湿的,黏黏的。每一句都抄下来了。墙上的、石头上的,全抄了。
他松开了手,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是红的,眼角那一圈湿湿地泛着光,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在确认她身上每一个部件都在、都完好无损。
你长高了。他。
丽媚笑了一下。泪还挂在脸上,但那笑是实实在在的,从嘴角一直漫到了眼尾。我都二十四了,还在长个子?
长高了。他固执地又了一遍,然后他看了看丽媚身后的王飞,目光在王飞的脸上停了一下。这位是?
王飞。白水洼的。一路陪我走过来的。
他朝王飞点了点头。王飞也朝他点了点头。两个男人之间的招呼就这么简单地完成了…一个是父亲,一个是陪在女儿身边的人,彼此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观音庙里的油灯还在跳着。供桌上的那碗清水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反光,像一片安静的水面,映着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挤挤挨挨地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