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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槐花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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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从竹林的缝隙里渗进来,把观音庙染成了一团模糊的灰。庙里的油灯快燃尽了,玻璃罩子上凝了一圈黑黑的烟垢,火苗缩成豆大一点,弱弱地抖着,像是随时要灭。丽媚坐在供桌边,侧身靠着桌腿,腿伸长了搭在蒲团上,脚踝酸得发胀。父亲坐在她对面,把蒲团搬到她跟前,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尺远的地面,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嵌着陈年的香灰。

他叫陈知远。这个名字丽媚很的时候听母亲提起过,母亲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既不是恨也不是怨,倒像是怕,怕这个名字一出口就会被风吹走。后来母亲不再提了,丽媚也就没有再听过。她只知道父亲是个画画的,在她三岁那年走了,走的时候留了一张字条,去南方画一批东西,画完了就回来。后来他回来过一次,她六岁那年,在院子里站了一个下午,她躲在门后面从门缝里看着他。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看着石榴树底下她们晾的衣服,看着屋檐底下那窝燕子,看了很久,然后走了。走的时候在门框上用铅笔画了一只的燕子,翅膀张开着,像在飞。那只燕子她擦过很多回,每次下雨门框被水汽洇湿了,燕子就淡下去一层,她又重新描一遍。描到后来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一笔是他的、哪一笔是她的了。

你你去了好多地方。丽媚先开了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庙里显得有点干。画了什么东西?

陈知远把手伸进夹克衫的内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本磨破了角的速写簿,递给她。丽媚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树底下蹲着一只猫,猫的尾巴卷成一圈,画得很仔细,连毛的走向都一根一根地画出来了。她翻过一页,是一间坍了半边的土坯房,房梁断了一根,斜斜地插在地上,像一根戳进地里的骨头。再翻一页,是一片冬天的麦田,麦苗矮矮的,颜色青青的,田埂上站着一只白鹭,一只脚缩在肚子底下,另一只脚踩着泥。丽媚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画的全是这些….路边的树、破败的房子、田里的鸟、山脚的溪水、晾在绳子上的花被单、蹲在门槛上吃面条的孩。没有一个人像,全是风景和静物,全是他在路上看见的东西。

你画这些干什么?丽媚问。

陈知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渍。我答应过你妈,要画完一百张。他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确认。我走的时候她跟我,你把路上看到的东西都画下来,画够一百张,就回来。我画到九十三张的时候,听到有人起白水洼,那边有个姑娘在找一个画画的。我心想,会不会是你。我就往回走了。

一百张?丽媚的嗓子紧了一下。你走了二十一年,就为了画一百张画?

陈知远没答话。他伸手把速写簿从她手里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画了半棵树,树干画完了,树冠只画了一个轮廓,里面的枝叶还没添。他看了那半棵树一会儿,把簿子合上。

走到后来画得慢了。他。一开始一天能画好几张,后来越画越慢,一张要画好几天。有时候坐在一个地方看着一个东西看半天,下不去笔。总觉得画出来的不是它本来的样子。我画废了太多纸,后来就不敢轻易画了,先看,看够了再画。

丽媚沉默了。她想起来石屋墙上那些字,那些父亲写下的、零零碎碎的句子,有些是记天气,有些是记路况,有些只是写着今天什么都没画。那时候她看到那些字的时候心里是怨的,怨他不写信、不回来、不让人带一句话。现在她坐在他面前,看着他削瘦的脸和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那本磨破了角的速写簿里那些没人看过的画,那些画,二十一年,一百张,看够了才下笔。她心里的那股怨气忽然就散了,散得像庙门外的雾气,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妈走了。丽媚。去年冬天。走的时候很安详。

陈知远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没话,只是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那道深深的纹路又往粗大的手指把薄薄的纸壳攥出了皱褶。过了好久,他才了一句话:我知道。我走到半路知道的。我在路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天上的云从东边移到西边。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你妈嫁给我的时候,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那天也是冬天,冷得很,她在我家堂屋里站着,手冻得通红,那件褂子袖子短了一截,露着一截手腕。我给她倒了一碗热水,她端着碗暖手,那碗水一直到凉透了也没喝一口。我后来画过她,画了十几张,全烧了。画不像。

丽媚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仰起头,看着观音像低垂的眉眼,看着那盏快要灭了的油灯。灯芯浸在最后一汪油里,火苗忽明忽暗,把观音的脸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那抹笑意便在明暗之间微微地晃动着,像活着似的。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丽媚问。

陈知远把速写簿重新揣回内袋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像在确认簿子还在。他看了看庙门口那一片沉沉的夜色,看了看竹林在风里晃动的影子,然后转回来看着丽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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