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第五层·情绪与感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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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走,每一步都极其缓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深水中抬起一只脚,水流的阻力拖拽着他向前移动的意愿。心口处那股温暖仍在,如同一盏在远处持续燃烧的灯,微弱却稳定。他朝向那温度升高的方向走,不知道那方向通往何处,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沿着它前行。他只是走着,因为“不走了”这件事在他意识中还没有形成一个可以执行的选项。而当他遇到第五团暗影时,他感知到了它的存在。
那团暗影的形状极薄。如同一层几乎透明的膜,横亘在他前进的道路上,高度从头顶到脚下,宽度向两侧无限延伸,如同一条看不见边界的帷幕。它的表面极其光滑,光滑到几乎没有表面。他的意识靠近它时,指尖最先触碰到的不是阻力,而是一种“穿过”感——如同将手探入一层极其细密的水雾,第一层皮肤感受到凉意,再往里就没有任何感觉了。他在那层幕前停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犹豫,还是在思考。他此刻的状态已经很难被归类为任何有意识的心理活动了。他的意识如同一面被打磨到极薄的镜片,表面极其光滑,不再有任何附着物,只是纯粹地“反映”着周围的事物,却不留下任何记忆。那片幕对他来说只是一片幕,他既没有“想要穿过它”的欲望,也没有“害怕穿过它”的恐惧。他只是面对它,如同一个人面对一扇窗,窗外有光,窗面反射着他自己的轮廓,但他既不关心自己长什么样子,也不关心窗外有什么。
他站在那里,意识边缘轻轻触碰着幕的表面,感知着它在接触时产生的那一层极其微弱的、如同水面波纹般的颤动。那颤动中有一种质地——柔软、细腻、如同被无数次抚摸过而形成的光滑感。它不像前几团暗影那样带着重量或张力,它更像是一种“残留”,如同一个人的手在离开桌面前在桌面上留下的余温。他将意识向幕中推入了一小段距离。
就在那一瞬间,整片幕——从中心到边缘,如同被击中中心的水面骤然荡开的同心圆——开始产生涟漪般的波纹。波纹向外扩散时,一道极其柔和的气息从中升起,如同春日正午的阳光透过极薄的云层洒在皮肤上的那种暖意。它不灼热,不刺眼,只是一种纯粹的、如同被接纳般的舒适感。那道气息从幕中缓缓渗出,经过他意识的边缘时,他感到自己停滞了许久的意识产生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被轻轻抚摸般的松弛。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无法辨认。但他感知到了它的存在,以及它在他意识中所引发的那个微小的变化。
然后第二道气息从幕中涌出。这一道与第一道截然相反——它沉重、炽热、带有一种如同从极深处涌上来的力度,如同一个人憋了很久的气在终于可以呼出时那种剧烈的释放。它带着棱角,带着一种“必须被看见”的紧迫感,如同一根被压弯太久的竹片在终于被放开时的强烈回弹。它掠过他的意识时,他感到自己的存在形态——那些极其稀薄的意识碎片——产生了一瞬间的收紧,如同一面布被从两侧同时拉紧。他同样无法辨认那是什么。但它在某个极短的瞬间中让他“意识到自己存在”的程度比之前高了一点点,如同黑暗中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重新拨亮了一下灯芯。
第三道气息从幕的更深处上升。它的质地与前两道都不同——破碎、锋利、如同无数细碎棱角的玻璃渣在流体中悬浮。每一片棱角都在切割着经过它的任何事物,带着一种无法被安抚的尖锐感。当它流经他意识的边缘时,他感知到了一种极其古老的东西。他仍然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的轮廓带着一种如同骨骼断痕般的形状——曾经被折断过,已经愈合了,但愈合处仍然有一条微微隆起的硬痂。第四道气息紧随其后,与第三道几乎同时涌出。它的质地很轻,如同被风卷起的花瓣在空中旋转时的轨迹,没有目的地,只是一段纯粹在空中的移动。它经过他意识时,他感到自己那面空镜的表面产生了一瞬间的“反光”——如同无风的湖面忽然被投下了一块极小的石子,短暂地皱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四道气息全部经过后,幕的波纹逐渐平息,重新恢复了那层光滑的、如同水面般的静止。他站在幕前,感知着那四道气息离开后在他的意识中留下的余响。那些余响极其短暂——每一个都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便消散了,如同在空旷的山谷中喊出的一声回音,在反复折叠、衰减后彻底归入寂静。
然后他发现自己站住了。他在那面幕前停下来的动作,与他之前停下来休息时不同,这一次不是因为疲惫或者方向感丧失,而是因为他忽然感知到了“继续走”这个行为变得中立了。它既不吸引他,也不排斥他。他站在幕前,“穿过它”和“不穿过它”这两种可能性在他的意识中呈现出了完全相等的重量——如同天平的两端放上了两块完全相同的砝码,指针停在正中,既不倾向左边,也不倾向右边。他感到自己在过去的某段路中曾经有一个原因让自己前进。有一个原因让他不愿意停下来。那个原因曾经具有某种力量——一种“如果不走就会失去什么”的紧迫感。但现在那种紧迫感已经从他意识中彻底消失了。他的意识如同一面被完全擦净的窗玻璃,窗外的景象仍然存在,但他不再“想要”看它了。那道光仍然亮着,左腕仍然有脉动,心口仍然有温暖。但它们在他意识中已经不再引发任何情绪反应。他曾经爱过那些光,害怕过失去那些温暖,愤怒过那些试图将其熄灭的事物。但现在那些爱、害怕、愤怒都已经如同从衣领上摘下的别针一般被一一取走了,他的胸口空旷一片,没有任何金属物用来反射光。
他不走了。他在第五层幕前坐了下来——如果那可以被称作坐。他的意识在接触到虚无基底时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阻力,如同在浅水中坐下时臀部触碰到沙质河床的那种软性支撑。他坐在那里,面朝着那面已经恢复平静的光滑幕布。没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没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没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如果不继续就会发生不好的事”。他只是坐在那里。如同一面被擦净的镜子放在桌子上,既不映照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注视。在他左侧,那面镜子——他的意识——的表面上,曾经在第四层脱落后留下的那些极浅的凹痕仍然存在。那些凹痕是记忆碎片流经时留下的摩擦痕迹。其中有一道凹痕稍微深一些,如同一根极细的针在玻璃表面划过的线条。那道凹痕从他“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他已经无法回忆起其终端的位置。那道凹痕中没有任何信息,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如同被反复摩挲后形成的触感。
他在那里坐了极其漫长的时间。那道银白色的微光在他前方远处持续亮着,但他不再看它了。那温暖的触感仍然在他心口,但他不再感受它了。他只是一面空镜,而空镜不会主动追光。它会等光来照,或者不等。
遥远的、他已经完全无法抵达的外界,山巅平台上那柄斜靠石壁的古剑,剑身上的银白纹路忽然明灭了一下。那明灭的频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急促,如同一颗心跳在即将停歇前突然加速跳动了几下,试图重新唤起什么。而在静心阁的玉台上,苏芷晴的指尖在他衣袍下摆的布料上轻轻蜷缩了一下,如同梦中的人感知到了某种极其遥远的、正在逐渐变冷的事物的温度正在下降。她的眉间那道淡蓝色的光痕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明灭的频率略微加快——如同一个人在用越来越快的频率轻轻叩击门板,等待着门内的人回应。但那面门内的镜子没有任何回响。它只是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