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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6章 第六层·欲望与恐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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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里,面朝那面光滑的幕布。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极短,可能极长——他感知到某种微弱的,从意识深处升起,如同一根极细的线从水面下方被轻轻拉了一下。他低头——如果那可以被称作低头——看向自己意识中的某个角落。那里出现了一团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那不是幕的一部分,比幕更小,更隐蔽,更深处。它沉在他意识空间的底部,如同一块嵌入河床淤泥中的深色卵石,表面的颜色比他周围的一切都更深。他伸出手,触碰到了它。

那团新的暗影极其粘稠。他的意识指尖嵌进去时,感到一种如同探入松脂般的阻力,每向前推进一寸都需要额外的力量来突破那层持续的、均匀的粘滞感。它不像前三层那样可以被拆开,也不像第四层那样会自行脱落。它如同一团被反复揉搓了太久的旧面团,表面已经形成了一层油亮的包浆,所有的纤维都紧密地纠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几乎无法分解的整体。他花了极长的时间才勉强探入其表层下的一小段距离。就在他即将穿透那层表皮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如同被猛然拉开的弹簧般的回弹力从暗影内部涌出,将他探入的意识向外推出,几乎将他推离暗影表面。

他退回原位,在那团暗影前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再一次将意识压入其中。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它,而是在它的表面寻找可以着力的点,如同一名登山者在陡峭的岩壁上用指尖探找裂缝。他的意识在暗影的表层缓缓滑行,逐一触碰那些微微凸起的纹理。在暗影的底部——那原本应该是最沉重的位置——他感知到了一种极其细致的东西。如同一根极细的弦被绷在暗影的内部,从底端连接到顶端,其张力极高,如同一座桥的悬索承载着全部的重量。他将意识靠近那根弦时,指尖感知到了一种极轻微的振动——如同一根线在风中颤动,发出人类听觉上限边缘的那种几乎无声的蜂鸣。

那是他曾经对某样东西的渴望。极其古老、极其深藏,已经被后来越来越多的其他欲望层层覆盖,但从未真正断裂。如同一粒被埋在深土下的种子,在四季更替中从未停止过微弱的存在感知。他无法辨认那渴望的内容,但在他接触到那根弦的瞬间,弦的振动频率传入他的意识,化为一种极其模糊的情绪图景:想要走得更远,想要看到地平线之外的东西,想要到达某个从来没有到达过的位置。他触碰着那根弦,感知着它在暗影深处的持续振动。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开始拆。

第一根弦从暗影底部被抽离时,产生了巨大的阻力。它如同被浇铸在暗影中一般,每一寸抽离都需要以极大的意志力对抗包裹着它的粘稠物质。他在抽离了大约一半长度时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他的意识边缘已经因为持续的用力而开始发烫,如同被过度拉伸的橡皮筋的边缘出现了细小的撕裂。他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当第一根弦被完全抽出时,暗影的形态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它不再是一整块,而是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缝,如同被剥开的果实,露出内部更柔软的层次。第二层比第一层更加粘稠,如同长时间放置在空气中的麦芽糖,表面已经硬化,但内部仍然极其柔软,无论用什么方式去触碰都会被迅速地、几乎无法逃脱地粘住。他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每推进一寸都需要停下来调整呼吸——他的意识边缘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被暗影表面的粘性消耗着,如同一只脚陷入泥沼的人在用力拔出时,鞋底仍然会留下一部分残留在泥中。当他终于将第二层从暗影主体上剥离时,他发现自己的意识边缘已经变得比以前更加光滑了——那些曾经附着在表面的细微棱角已经被大量消耗,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木材表面。

第三层比前两层更深、更紧密地缠绕在暗影的基底上。它如同一层被反复对折了太多次的丝织物,每一次的折叠都让纤维之间的绞合更加紧密,如同湿了水之后晾干、再湿水、再晾干的布料,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柔软,变成了一块几乎无法弯折的硬片。他拨开第三层时,感知到了其中包裹着的东西——那是一团极其致密的、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圆形的存在。它没有棱角,没有可抓住的边缘,它只是在那里,如同一枚被埋得很深的种子。他触碰它时,感到了一种极其古老的恐惧——不是他记忆中任何具体事件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如同一个还没有学会语言的人独自站在空旷的原野上,四周空无一物时产生的那种存在性的不安全感。他几乎收回了手。但他在最后一刻抓住了那枚种子,然后缓慢地、如同从冰水中捞取一块沉底的石头般,将它从暗影的残骸中拾了出来。

当他将那枚种子从暗影中分离出来的那一刻,整团暗影如同失去了核心的沙堡般开始从内部坍塌。那些粘稠的、坚韧的、油亮的物质一层一层地瓦解,如同被拆除了骨架的建筑物逐层向地面坠落,化为细小的碎屑,融入周围的虚无。他站在原地,握着那枚种子。它很小,很重,光滑如一枚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鹅卵石。他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他隐约知道——虽然那个“知道”也是极其模糊的——他曾经带着这个东西走了很长的路。它曾经驱动过他向前、向上、向他认为重要的方向移动。现在它已经不在暗影里了,而是在他的掌心中。他低下头看着它。然后他松开手指,让它轻轻坠落,沉入脚下的虚无,如同石子落入深潭。他没有感到失去的痛楚,因为他此刻已经没有了感受的能力,那种痛觉所依附的“牵挂”也已经先于它消失了。

他直起身来——如果那可以被称作直起身——望向四周。这片虚无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加空阔。如同一个人进入了一间巨大的礼堂,所有的长椅都已被拆除,吊灯已被取下,窗玻璃已被卸掉,墙壁上所有的装饰都已铲平。剩下的是一个纯粹的空间。他站在这个空间的正中央,四壁极远,穹顶极高,地面极光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辨认方向。他也不知道自己站在哪个方位。因为这座礼堂没有门。没有窗户。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他只是站在它的中央。如同一枚被放置在一张巨大白纸中央的墨点,周围全是纸面,没有任何参考点可以用来判断自己离纸的边缘有多远。

他不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他仍然知道“这里”存在,知道“自己”存在,但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连接。如同两个完全独立的信息——甲在,乙也在,但甲与乙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他漂浮在那里,如同一个点,漂浮在更大的虚无中。不向前,也不向后,不向上,也不向下。他只是存在。如同一粒尘埃悬浮在一个没有任何气流的密闭空间中,永不落下,也永不被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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