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医者不自医,渡人不自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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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疫?”
陈善大为讶异,“老程怎么会无端端感染鼠疫?”
“疠疫过去那么久了……他在偷偷做研究?”
拦路的弟子没有说话,低下头相当于默认。
“老王八蛋!”
“我跟他说了多少次,在这个年代,鼠疫是无解的!无解的!”
“他是听不懂人话吗?”
陈善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余音回荡在走廊中久久不散。
“县尊,您先换上隔离服吧,师长的时间不多了。”
弟子强忍着悲痛再次提醒。
陈善怒哼一声,在对方的指引下走向旁边的小房间。
换上笨重的隔离防护装置后,他终于得以窥见程博简此时的样子。
宽敞的病房内十余名同样装扮的医学生忙忙碌碌,一边记录师长的生命体征,一边准备不同的药品进行试验。
程博简形销骨立,犹如一具干瘪的枯尸般静悄悄地躺在病床上。
或许是病毒的摧残,或许是未经验证的药物带来了强烈的副作用,他努力想保持镇定,面孔却时不时浮现出难忍的痛苦之色。
一名年轻的弟子端着玻璃皿从陈善身前走过,泪水如同决堤的山洪般从他的眼眶中涌出。
他的双肩在颤抖,心痛如刀绞,却依然谨记着师长的吩咐,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务。
“老程。”
陈善轻轻唤了一声,在头罩的阻隔下沉闷又模糊。
病床上的程博简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挣扎着仰起脖子,咧嘴轻松地笑着:“县尊,你来啦。”
陈善三两步凑到床前,握住对方枯瘦的手臂:“你怎么会感染鼠疫的?”
“普天之下,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它。”
“平日里你总是教弟子们做好防护,任何步骤都不能马虎大意。”
“怎么你这老东西如此不小心!”
“你他妈的,枉送了自己的性命啊!”
陈善终究是没忍住骂了出来,语气却带着几分哽咽。
程博简的表情十分平淡,好似身患重疾命不久矣的并不是他一样。
“县尊,你都说了,全天下最了解鼠疫的就是我程博简。”
“那攻克它的重任是不是该着落在我身上?”
陈善剧烈的晃动脑袋:“攻克不攻克跟你有个蛋的关系!”
“你就是个时常治死人的庸医,被患者家属追着满街打!”
“你凭什么攻克鼠疫?”
“谁让你攻克的!”
程博简笑了笑:“县尊可还记得西河县爆发了几次疬疫?有多少百姓感染疫病后死去?”
“您事务繁忙,大概记得不是那么清楚。”
“可他们临死前那些绝望的面孔,却时常在程某眼前浮现。”
“程院长,救救我!”
“程院长,你一定可以治好我儿子的。”
“程院长,我夫君一定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唉……”
悠长的叹息声中,陈善感受到了程博简彼时的愧疚和无力。
他是西河县甚至整个西北公认的神医圣手,好像只要经他诊治,任何患者都能药到病除,重获新生。
只有程博简本人心里清楚,他治不了的病太多太多了。
譬如大大小小的鼠疫,每一次爆发,都会夺去几百甚至几千条人命。
程博简能做的仅仅是带领学生妥善处置死难者的尸体和被污染的物品,防止疫病进一步向外扩散。
“你是故意染疫的?”
陈善冷冷地问道。
程博简摇了摇头:“在下还没活够呢,怎么会刻意寻死。”
“一不小心出了点小小的意外,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快记,脖颈处阵阵抽痛,非皮非肉,像是从脑子里延伸出来的。”
他和陈善说话的时候,突然腰背拱起,冲着弟子们大喊。
陈善怔怔地杵在原地,更加用力地握住了程博简枯瘦的手掌。
“县尊,程某快要不成了。”
“这些年我活人无数,去了黄泉地府怕是要受刁难。”
程博简为了缓和气氛,以玩笑的语气自嘲道。
陈善镇定有力地说:“那你暂且忍一时之气,待过些年修德和弟兄们下到地府,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生时我不受世俗枷锁桎梏,死了也休想让我受那窝囊气!”
程博简脸上多了几分光彩,认真地点了点头:“有您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
“县尊,死后之事虚无缥缈,程某并不在意。”
“可还有几件事……”
陈善微微颔首:“你说,凡有所求,修德无不应允。”
程博简唏嘘地说:“在下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唯独教授的这些学生,还望县尊帮忙多看顾些。”
“程大器,他无父无母,亲戚族人全部在疠疫中丧命。”
“如今也差不多该到成婚的年纪了,县尊您记得给他说一门好亲事。”
“另外,程某那套宅子也留给他做成婚之用。”
“大器,为师把你托付给县尊了。”
陈善身后忽然爆发出不似人声的恸哭。
一名弟子捂着头盔的面罩,不停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眼泪。
“还有呢?”
陈善此时出奇地冷静,连悲伤都不再泛起。
“还有……”
程博简絮絮叨叨,念起一个接一个的名字。
谁性子急躁,容易出错;谁又胆小怯懦,怕被人欺负。还有谁心性纯良,会遭小人算计。
病房内的哭声越来越大,随后又蔓延到外面的走廊。
程博简无儿无女,把全部心血都耗在医学研究和这群弟子身上。
这份关爱,已经超过了普通的师徒之情。
终于,等到他渐渐露出疲态,陈善插口道:“老程,你自己呢?”
“有没有什么心愿未了?”
程博简的意识似乎有点模糊,迟滞了很久才重新打起精神:“程某后悔了,不想让县尊把我剁碎了丢河里去喂鱼。”
“徒儿们,为师还有最后一个心愿,你们都听仔细了。”
众多弟子纷纷围拢上前,俯首听命。
程博简慢悠悠地说道:“为师一生醉心医道,因此不惜剖析死者尸体,拿患者试验新药,着实干了不少有伤天和之事。”
“待为师死后,尔等切记剖开为师的遗体,从头到尾研究个明明白白,不可浪费了一丝一毫。”
“否则地府的鬼吏问询起来,为师怕是不好交差。”
“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