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金寺还愿谈时弊,云公直言定佛规(2 / 2)
那些金粉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这应是“清净”的寺院中,却尽是一些与这两个字格格不入的东西。
秦时看着寺院中明显比当年多了好多的僧弥,眉头皱的更深了。
此时还没有“必须凭度牒才能出家”的统一强制制度。
虽然有官方管控与初步凭证,私度属违法。但这所谓的管控其实就是一张僧籍登记与寺院文书的纸而已,基本上没有什么作用。
并且因为执法差异,私度现象其实同样严重!
隋末唐初,天下大乱,百姓生存艰难。这也造成了各地寺院,僧人数量都是急剧增加。
这些人大多都是青壮年,却不事生产,不缴税赋,不参军务,已经对国家的税收与兵源造成了明显影响。
而这新增的僧人中的绝大多数,会选择做和尚的根本原因,就是为了“易服逃租赋”。
秦时对此是深恶痛绝的!
这些贼秃顶着出家人的名头,不仅逃避税赋,也不再干活,还不造人。天天在庙里念经烧香,能念出钱粮,烧出人口来吗?
而且,这些寺庙本身同样不向国家缴税。甚至有的寺庙因为增加的僧人太多,造成寺院经济扩张,出现侵占百姓田产的案例。
进了大雄宝殿,永乐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默念祷词。秦时立在她身侧,看着佛像慈悲的面容,目光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他扫过殿内来往的僧众,见不少人面色红润、体态丰腴,哪里有半分苦修者的清癯模样?
殿角的功德箱,鎏金的边框被香火熏得发亮,箱口堆着沉甸甸的铜钱、银锭甚至金饼。往来香客投钱时的叮当声,在佛号声里格外刺耳。
这时宏灵禅师走到他的身侧,“阿弥陀佛,不知云公可还记得当年与贫僧的论道之约。
时光荏苒,转眼五年时光已过,大唐已经一统天下,云公也已位极人臣。不知这论道之约,今日能否让贫僧如愿?”
秦时诧异的看了宏灵禅师一眼,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还记得这个约定。
虽然对现在的佛门没有任何好感,但秦时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下来,他要与宏灵论一下佛教未来的发展规划。
看了一眼还在祷祝的永乐,秦时吩咐刁金与周震,“你们护好娘子周全,我去去就来。”
“诺!”
……
宏灵禅师引秦时至一简朴禅房,唯有蒲团、矮几、清茶。窗外竹影婆娑,与殿宇的金碧形成鲜明对比。禅师屏退左右,只余二人。
静室内,茶香袅袅,窗外细雨。秦时、宏灵二人对坐。
宏灵以因果与慈悲相问,“云公当年言‘佛即是心’,‘世间疾苦,佛若慈悲,何以不救’?贫僧思索五载。
今日见云公,杀伐之气内敛,然眼底慈悲未减,更添沉郁。
云公所谋之‘世间安宁’、‘百姓乐业’,岂非正是大慈悲?此乃行菩萨道。云公虽不信佛,却已在行佛事。
此中因果,云公可曾思量?”
“禅师谬赞。秦某所为,非为成佛,只为活人。”秦时语气平静但无比坚定,“禅师可知,我此番入寺。所见僧众又添许多,殿宇愈发辉煌,心中所思为何?”
“寺中金像、殿宇辉煌,在云公眼中,可是着相了?”宏灵不答反问道。
“佛本为方便法门,普渡众生。”秦时轻叹道,“然今之寺院,金玉其外,何尝不是‘着相’之极致?
信徒拜金像而非修自心,僧众守庙产而非渡世人。禅师认为,佛若有知,是悲是叹?”
“相由心生,亦由业生。众生需相以生信,寺院聚财以存身,此乃世间业力流转。然‘着相’与否,不在外物,而在内心。金像前可生清净心,茅棚中亦起贪嗔念。”
“佛道为慈悲渡世之道。”秦时摇头道,“而今天下忍饥受寒之人不知凡几,寺院所渡几何?
佛说众生平等,为何僧侣可避赋税,而坐享民脂民膏?此已非修行,乃特权也!”
“云公心怀天下,贫僧敬佩。”宏灵双手合十,“然佛法本为出世之法,求解脱轮回之苦。
世间赋税、兵役,乃世俗君王所辖。僧侣出家,便是出离世间法,如何能以世间法约束?”
“禅师此言大谬!”秦时目光锐利,犹如利剑,“寺院矗立于大唐疆土之内,僧侣饮食皆来自大唐百姓耕作。
既食唐粟,居唐土,焉能说全然‘出世间’?未有国,何来寺?
佛说报四重恩,父母恩、众生恩、国王恩、三宝恩。今僧侣不事生产,不纳赋税,不卫家国,这‘国王恩’、‘众生恩’,如何报得?”
略微一顿,秦时又继续说道,“秦某今日入寺,是见国蠹而忧心。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关中一隅,多少百姓犹在温饱之上挣扎,多少荒地无人耕种,多少府库亟待充实。
然青壮入寺,便不事生产,不纳赋税,不入兵役,甚至不通婚嫁。长此以往,国家粮赋从何而来?边疆兵源从何而补?
佛说慈悲,渡人苦厄。
然今寺院广占田产,收纳佃户;僧众不劳而获,坐享其成。此乃吸百姓之血而自肥,何谈慈悲?
若佛教之兴,需以国弱民贫为代价,‘佛’还是‘佛’吗?”
“阿弥陀佛!”宏灵闻言长叹一声,“云公所言,乃治国者之言,亦是实情。
然佛法广大,亦有其教化人心、导人向善之功。乱世之中,多少百姓于佛前求得一丝心安?
佛寺亦曾赈济灾民、收养孤寡。云公所见之弊,是人之弊,非法之弊也。”
“大慈悲,必先基于大现实。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国家崩坏,外族入侵,寺院之金身,可能保住?僧众之经卷,可能退敌?
届时,恐怕连这讲经论道的方寸静室,都将不复存在!”秦时神态一正,“相容须有度,共生须有序。秦某没有灭佛之欲,但欲正佛!
佛教若想在大唐长治久安,必须做出改变。不日我将上奏天子,对天下佛寺庵堂,进行整改。
想请禅师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