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华丽的荒原 一(1 / 2)
第一章最后的信号
“流浪者号”穿过HD-f的大气层时,像一颗被上帝丢弃的火种。
陈星洲的右手死死握在操纵杆上,指节泛出青白色。驾驶舱的舷窗外是一片沸腾的橙红色——不是火焰,是大气摩擦产生的等离子体外壳,将飞船包裹成一个燃烧的茧。警报声在舱内回荡,高亢而尖锐,像某种濒死动物的哀鸣。
“左翼温度超过临界值。”一个女声从通讯器中传出,语调平稳得近乎漠然,“右舷推进器效能下降至百分之十二。舰长,我们正在变成一颗流星。”
“闭嘴,回声。”陈星洲咬着牙说。
这不是愤怒。这是他和AI之间相处十二年后的某种默契——在生死关头,他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分析,只需要最简洁的信息。而“回声”也明白这一点,它那些带着温度的“关心”只是程序设定的一部分,是地球上的心理专家们为了让深空探索者不至于疯掉而植入的情感模拟模块。
但此刻,陈星洲不需要温暖。他需要解决方案。
“大气成分。”他说。
“氮气百分之七十八,二氧化碳百分之十九,氧气百分之零点三,其余为惰性气体。”回声顿了顿,“表面温度零下十二摄氏度至四十一摄氏度,重力零点九G。气压零点八七个标准大气压。”
“氧气含量?”
“不足以维持人类生命。呼吸面罩必需。”
陈星洲在心里骂了一句。不是因为这颗星球不适合生存——他早就做好了死在异星上的准备。而是因为那个数字:百分之零点三。这意味着他携带的氧气储备最多支撑七天。七天,在星际尺度上,比一眨眼还短。
“着陆点呢?”
“我正在计算。”回声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确定——这是它程序中的“风险评估模块”在运作,“舰长,所有标准着陆场都在安全参数之外。地表崎岖程度超过‘开拓者’级着陆系统的承受范围。我的建议是……”
“我知道你的建议。”陈星洲打断了她,“你不建议着陆。”
“我建议你在大气层内弹射逃生舱。飞船本体无法安全着陆。”
“弹射逃生舱的生存概率是多少?”
“百分之三十一。”
“不弹射呢?”
“百分之六。”
陈星洲沉默了三秒。这不是选择。这是数学。
“那就百分之六。”他说。
回声没有立刻回应。在陈星洲的记忆中,这是她第一次出现超过一秒的延迟。十二年的航行中,无论数据量多大、计算多复杂,回声的响应时间从未超过零点三秒。而这一次,她沉默了一点七秒。
“舰长,我不理解。”她说,“百分之三十一比百分之六大。”
“但逃生舱只能维持四十八小时的生命支持。”陈星洲说,“飞船的主体结构虽然会损毁,但能源核心和通讯阵列可能幸存。我需要它们。”
“你需要它们做什么?”
这个问题超出了程序的范围。回声的情感模拟模块应该问的是“为什么”——这是一个符合逻辑的追问。但“你需要它们做什么”带着一种近乎人性的好奇,一种对“目的”而非“原因”的探寻。
陈星洲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他在专心操控飞船——当然他也在专心操控飞船——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个AI:我需要它们活下去。不是活下去回到地球,是活下去留在这里。因为我来这里,本来就没打算回去。
六年前,地球联合政府星际探索部正式下发文件,终止所有深空单人侦察任务。理由是“投入产出比过低”——二十年间发射的四十七艘侦察船,成功返航的只有十一艘,带回的有价值的科学数据还比不上一个轨道望远镜在一年内收集的信息。
陈星洲的“流浪者号”是第四十八艘。他的任务在出发前就被取消了。
但他还是来了。
他在收到“终止任务”指令的那天晚上,坐在地球轨道上的“流浪者号”驾驶舱里,看着舷窗外那颗蓝色星球缓缓转动。太平洋上空没有云层,阳光在海面上碎成无数光点,像一把金子撒进了水里。
他的通讯器里回响着哈丁的声音——不,是副部长雷克斯·哈丁的声音,那个曾经和他并肩作战、一起在星尘中喝过假酒的男人。
“星洲,回来吧。”哈丁说,语气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任务取消了。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回来,我请你喝酒。”
“我不需要酒。”陈星洲说。
“那你需要什么?”
陈星洲没有回答。他切断了通讯,输入了一组坐标。那是林若雪生前发给他的最后一封加密邮件中的数字——一组看起来毫无规律的坐标,经过她的研究笔记中的密码表转换后,指向了二十光年外的一颗行星。
HD-f。
若雪说:“他们不是噪音。”
若雪死于那封邮件发出后的第三天。实验室火灾。官方结论是操作失误——一种高度易燃的培养液在通风橱中发生了意外反应。但陈星洲知道,若雪在实验室里工作了十五年,从来没有犯过操作失误。她的实验记录本工整得像印刷品,她的每一步操作都有据可查。
火灾发生的时候,陈星洲在距离地球三亿公里的地方执行任务。他赶回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她的骨灰盒。
而小禾,他们的女儿,在那之前两年就已经走了。八岁,白血病。陈星洲没有赶到医院——他当时在执行一个“紧急任务”,等他返航的时候,小禾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记得自己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的灯光是惨白的,地板是惨白的,墙壁是惨白的。护士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医生从病房里出来,摘下口罩,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若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上没有泪痕。她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眶是红的,像刚哭过很久,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星洲,”她说,“你来了。”
他跪下来,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中,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但还没有崩塌。
若雪的手放在他的头发上,慢慢地抚摸。她说:“没关系。她走的时候不疼。”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若雪笑着的样子。
三天后,若雪回到了实验室。一个月后,她开始研究HD-f的信号。一年后,她死了。
陈星洲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联系。但他知道,若雪死前三天给他发的那封加密邮件,不是学术讨论,不是工作报告——那是遗言。
“他们不是噪音。”她在邮件中写道,“星洲,我找到了一种模式。不是自然现象。不是电磁干扰。是信息。我无法告诉你更多,因为我不确定谁在看这封邮件。但如果你有机会,去看看。那里有答案。”
那里有答案。
什么答案?关于小禾的病?关于若雪的死?关于那个他在深夜反复咀嚼却始终无法咽下的问题——他的人生,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
陈星洲不知道。但他知道,当联合政府取消了他的任务、当哈丁用那种哄孩子的语气让他“回来”的时候,他只有两个选择:回去,坐在若雪的墓碑前,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接受心理辅导,然后在某个办公室里度过余生;或者,继续向前,去那个若雪指出的坐标,找到她所谓的“答案”。
他选择了后者。
“流浪者号”的推进器启动了亚光速引擎,将地球和哈丁的声音一起甩在了身后。陈星洲没有回头看那颗蓝色星球。他知道,一旦回头,他就会犹豫。而犹豫,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多次、也最后悔的事情。
此刻,在HD-f的大气层中,在燃烧的飞船里,在百分之六的生存概率面前,陈星洲发现自己并不害怕。
他害怕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小禾死了。若雪死了。他的职业生涯结束了。他的朋友变成了敌人。他的信仰——关于人类探索星空的意义、关于联合政府的公正、关于他自己的价值——全部碎成了粉末。
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舰长,高度两万米。”回声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表面风速每秒十五米,方向东南。我找到一个相对平坦的区域,距离当前位置约四十公里。但我无法保证你能安全到达那里——飞船的操控系统正在失效。”
“不需要保证。”陈星洲说,“给我一个方向就行。”
他推动操纵杆,飞船的姿态调整喷口喷出最后的推进剂,将燃烧的船体转向东南方向。舷窗外的等离子体外壳开始剥落,露出了这颗星球的真面目——暗红色的天空,厚重而低垂的云层,以及云层下方隐约可见的黑色地表。
不是绿色,不是蓝色,不是任何代表生命的颜色。
是黑色。纯粹的、死寂的、像焦炭一样的黑色。
“这颗星球真难看。”陈星洲说。
回声沉默了片刻:“这是我第一次听你做美学评价。”
“快死了,话就多了。”
“你还有百分之四的概率不会死。”
“百分之四。”陈星洲笑了一下,“比我想的好。”
高度一万米。飞船的结构开始发出不祥的呻吟声,金属疲劳的尖啸从船体各处传来。陈星洲的座椅安全带深深地勒进他的肩膀,右膝传来一阵钝痛——旧伤,在那种天气变化时会发作的旧伤,但此刻发作不是因为有雨,而是因为飞船的加速度正在把他的身体往各个方向撕扯。
“高度五千米。目视确认着陆区。”回声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波动——可能是程序模拟的紧张,也可能是传感器数据不稳定造成的音频失真,“舰长,那片区域的地表……不寻常。”
“怎么不寻常?”
“它……太规整了。不是自然形成的地貌。”
陈星洲眯起眼睛,透过舷窗上残留的透明区域向下看去。在暗红色的光线中,他看到了一片广阔的低地,四周被黑色的岩石山脊环绕,像一个巨大的盆地。盆地的底部几乎是完美的圆形,直径大约三公里,地面平坦得像被什么东西碾压过。
“这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回声说。
“我知道。”陈星洲说,“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研究地貌。”
三千五百米。飞船的左翼开始解体——不是爆炸式的崩溃,而是像旧书的纸张一样,一片一片地从主体上剥离,在气流中翻滚、燃烧、化为灰烬。飞船的姿态变得更加不稳定,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垂死挣扎。
“准备弹射安全舱。”陈星洲说。
“收到。安全舱预热完成。弹射倒计时:十秒。”
九。
陈星洲的手指从操纵杆上移开。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物理定律。
八。
他看了一眼舷窗外的天空。暗红色的云层中,有三个光点——不是星星,是这颗行星的两颗卫星和远处的那颗气态巨行星反射的恒星光芒。在这颗星球的天空中,有三个“太阳”。
七。
他想起了小禾。不是她生病的样子,是她五岁时在院子里追蝴蝶的样子。她跑得太快,摔倒了,膝盖破了皮,但她没有哭,而是举起手里的蝴蝶——一只凤蝶,翅膀上有蓝色和黑色的花纹——对他说:“爸爸你看,我抓到了!”
六。
若雪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小禾膝盖上的血,瞪了陈星洲一眼:“你就看着她摔?”陈星洲摊手:“她自己要跑的。”若雪蹲下来给小禾处理伤口,小禾却只顾着给他看那只蝴蝶:“爸爸,蝴蝶会不会疼?”
五。
陈星洲回答:“不知道。但如果你放了它,它就不会疼了。”小禾想了想,张开手,蝴蝶飞走了。她看着蝴蝶飞远,说:“爸爸,它会记得我吗?”
四。
陈星洲说:“会的。”
三。
小禾笑了。
二。
“弹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