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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华丽的荒原 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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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舱从飞船主体中分离的瞬间,陈星洲感觉自己的内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身体里拽了出来。加速度从三个G瞬间跳升到八个G,他的视野变窄,出现隧道效应,耳边是空气被压缩的尖啸声和金属变形的嘎吱声。

然后,一切安静了。

安全舱的缓冲系统启动了,降落伞——不是普通的降落伞,是那种在无大气星球上使用的反推力伞——在安全舱上方张开,将坠落速度从音速降到了人类骨骼可以承受的范围。

陈星洲大口喘着气,右膝的疼痛像一把锥子在骨头里搅动。他的头盔面罩上全是雾气,他用手套擦了一下,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安全舱正在向盆地中心坠落。周围是黑色的岩石,那种黑不是地球上的玄武岩或黑曜石的颜色,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吸收了一切光线的黑,像黑洞的表亲。但在某些角度下,当安全舱的姿态调整喷口喷出的火焰照亮地面时,这些黑色岩石的表面会出现细密的纹路——不是裂纹,不是节理,而是某种有规律的、近乎几何的图案。

“回声。”陈星洲说。

“我在。”声音从安全舱的通讯器中传出,比之前微弱了一些——飞船主体解体时,回声的主核心受到了损伤,现在运行在备用处理器上。

“那些石头上的纹路,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正在分析。”回声停顿了一秒,“纹路间距均匀,深度一致,存在重复的拓扑结构。不是自然形成的。”

“可能是什么?”

“信息存储。类似于……”回声又停顿了,这一次更长,“类似于人类的光盘存储原理。但密度高出至少六个数量级。”

安全舱触地。不是撞击,而是一种沉重的、闷响的着陆,像一个拳击手倒在拳台上。陈星洲的身体向前猛冲,安全带在他的胸口勒出一道红印,头盔撞在了座椅前方的控制面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窝蜜蜂在颅骨里筑巢。

“回声,报告。”

“安全舱结构完整。生命支持系统正常。外部环境:温度零下五摄氏度,风速每秒八米,大气成分如前所述。你在安全舱内的氧气储备可以维持……”回声停了一下,“可以维持二十小时。”

“二十小时。”陈星洲闭上眼睛,“飞船主体呢?”

“坠毁在距离你约一点五公里的位置。信号微弱,但能源核心似乎幸存了。”

陈星洲睁开眼睛。能源核心幸存。这可能是他来到这颗星球后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通讯阵列呢?”

“受损。可以接收信号,但无法发射。”

“修复的可能性?”

“需要从能源核心提取备件。操作复杂度高,但有可行性。”回声又出现了那种人性化的停顿,“舰长,你需要先离开安全舱。你的右膝在出血。”

陈星洲低头看去。他的右膝处的宇航服被什么东西划破了,暗红色的血液正在零重力条件下——不,现在已经不是零重力了,这颗星球有零点九G的重力——正在重力作用下沿着他的小腿往下流,汇集成一条细细的血线,滴落在安全舱的地板上。

他感觉不到疼痛。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肾上腺素正在他的血管里奔涌,将所有的痛觉信号屏蔽在大脑之外。

“安全舱的应急舱门。”陈星洲说,“手动开启程序。”

“正在执行。”安全舱的后部传来液压系统的嘶嘶声,然后是一声沉闷的爆炸——应急爆破装置切断了舱门与舱体的连接。舱门向外倒下,砸在黑色的岩石上,扬起一片尘埃。

这颗星球的空气涌入安全舱。陈星洲的头盔传感器显示,外部空气中有微量氧气,但远远不足以维持人类生命——就像在地球的高山之巅,你可以呼吸,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稀薄的汤。

他检查了一下宇航服的气密性。右膝处的破损是一个问题,但宇航服有自动密封功能——一种遇血凝固的凝胶层,在伤口和宇航服之间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密封圈。他还有大约六个小时的宇航服生命支持。

六个小时。

他从安全舱的座椅下方拉出应急物资包:两个备用氧气罐(每个可以维持四小时),一袋高能食物棒(十根,每根可以提供一天的基础代谢热量),一个工具箱(含多功能工具刀、信号枪、应急照明棒、急救包),一个可折叠的应急帐篷,以及一柄短柄的工程铲。

他清点了一遍物资,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氧气够用二十小时(安全舱)+八小时(备用氧气罐),食物够用十天。如果他在二十小时内无法从飞船残骸中找到更多的氧气储备,他就要开始用安全舱的氧气罐“走路”——每走一步,都是在消耗生命。

“回声,飞船残骸的方向。”

“东南方向,一点五公里。地表可以通行,但崎岖程度较高。你的右膝……”

“我的右膝能撑住。”陈星洲打断了回声。他从急救包中找出一卷弹性绷带,将右膝紧紧地缠了几圈,然后在膝盖外侧打了一个结。疼痛终于突破了肾上腺素的封锁,像一把烧红的铁钎插进了关节缝隙。他咬紧牙关,将一声闷哼吞回了喉咙里。

他站起来。右腿支撑身体时,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韧带被拉伸的声音。他试着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但他能走。

他能走。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安全舱。这个金属容器将在二十小时后耗尽氧气,成为这颗星球上的又一个垃圾。但在此之前,它是他的起点。

“出发。”陈星洲说。

他踏上了HD-f的地表。

靴子踩在黑色岩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不是碎玻璃的质感——这些岩石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粉末,在靴子的压力下扬起,悬浮在低重力环境中,久久不散。粉末是黑色的,像煤灰,但没有煤灰的那种油腻感,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干燥和洁净,像被高温烧过之后又冷却的灰烬。

“地表粉末成分分析。”陈星洲说。

“硅酸盐为主,含有微量的碳、铁、镍。”回声说,“类似于地球上的火山灰。但有一个异常——含有百分之一的一种未知化合物,分子结构复杂,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又是‘不是自然形成的’。”

“这是第三次了。岩石纹路、盆地结构、地表粉末。这颗星球的人工痕迹密度超过了人类已知的任何天体。”

陈星洲没有回应。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向东南方向走去。右膝的疼痛已经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变成了一种沉闷的钝痛,像有人在他的关节里塞了一团烧红的棉花。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头盔面罩上又开始起雾——不是因为他运动过度,而是因为宇航服的温度调节系统在努力维持恒温,而他的身体在大量散热。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距离飞船残骸还有一公里左右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累了——当然他也累了——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黑色的岩石地表上,有一些凸起的结构。不是岩石本身的一部分,而是独立于岩石之外的、向上突出的柱状物体。每根柱子大约一米高,直径十厘米左右,排列成一条线,从远处的地平线延伸到他的脚下,然后又向另一个方向延伸,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这是……路标?”陈星洲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摸了摸其中一根柱子。柱子的表面光滑得像玻璃,但摸上去是温热的——不是阳光照射产生的热量,因为这里的阳光很微弱,而是从内部散发出来的、持续的、稳定的温度。

“柱体内部有能量流动。”回声说,“微弱的电流,频率不稳定。类似于……心跳。”

“心跳?”

“比喻。但很接近。”

陈星洲站起来,沿着柱子的排列方向看去。东南方向——正是飞船残骸的方向。

“这些柱子指向飞船。”他说。

“也可能是飞船坠毁在它们指向的位置。”回声纠正道,“但无论如何,这不是巧合。”

陈星洲沉默了片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若雪的那封邮件:“他们不是噪音。”

他们。复数。不是“它”,是“他们”。

若雪知道这颗星球上有“人”。或者说,有某种“存在”。而她用“他们”这个词,说明她认为这些存在是有意识的、有目的的、可以与之交流的。

“回声,这些柱子的能量来源是什么?”

“不确定。可能是地热,可能是太阳能,也可能是……其他的。”

“其他的什么?”

“我不知道。超出我的数据库范围。”

陈星洲继续走。他的步伐比之前更快了——不是因为疼痛减轻了,而是因为他突然有了一个新的目标。不是“活下去”这种模糊的目标,而是“弄清楚这里到底有什么”这个具体的目标。

二十分钟后,他看到了飞船残骸。

“流浪者号”的主体结构散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像一个被巨人踩碎的玩具。左翼已经完全消失,右翼扭曲成了一个不可能的弧度,船体中部有一个巨大的破洞,从里面涌出一股白色的蒸汽——那是飞船冷却系统泄漏的冷却剂,在接触到外部大气后迅速凝结成冰晶。

但船尾的部分相对完整。能源核心所在的舱段没有被火焰波及,外壳虽然有几处凹陷,但没有破裂。通讯阵列的天线盘从残骸中伸出来,像一个歪斜的向日葵,盘面上有几个被碎片击穿的孔洞。

“能源核心还在运转。”回声说,声音里有一种难以分辨的情绪——可能是程序模拟的欣慰,也可能是真实的、从数据中涌现的“松了一口气”,“核心温度稳定在正常范围内。冷却系统有轻微泄漏,但可以修复。”

“通讯阵列呢?”

“天线盘受损,发射模块的功率放大器烧毁了。需要从能源核心的备用功率模块中拆取替换件。”

“需要多久?”

“如果一切顺利,两天。如果不顺利……”回声没有说完。

陈星洲知道“如果不顺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在氧气耗尽之前完成一项精密的维修工作,没有任何犯错的空间。

他开始在残骸中搜寻可用的物资。应急氧气罐——找到了四个,每个可以维持四小时,加上安全舱里的两个,一共是二十四个小时的额外氧气。食物棒——找到了六根,加上之前的十根,一共十六天的食物。工具箱——飞船上的主工具箱没有被损坏,里面的工具比应急物资包里的更专业、更齐全。

他把所有物资搬运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然后用应急帐篷搭建了一个临时营地。帐篷是银色的,可以反射阳光——如果这颗星球有足够的阳光的话——也可以保持内部温度。他将帐篷的底部固定在地面上,用工程铲在周围挖了一圈排水沟——虽然他不确定这颗星球会不会下雨,但谨慎总没有错。

做完这一切,陈星洲坐在帐篷里,脱下了头盔。宇航服的呼吸系统可以将外部空气过滤后输入头盔,但效率不高,所以他决定在帐篷内摘下头盔,呼吸帐篷内的空气——帐篷有一个小型的空气循环系统,可以维持大约两个小时的可呼吸空气。

他闭上眼睛,靠在帐篷的支架上。右膝的疼痛已经变成了持续的低频脉冲,像有人在用锤子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他的骨头。他从急救包里找到一管止痛凝胶,挤在膝盖上,然后用绷带重新包扎了一遍。

“舰长。”回声的声音从宇航服的通讯器中传出——他将宇航服挂在了帐篷的角落里,当作扬声器使用。

“嗯。”

“你睡了四小时十七分钟。”

陈星洲睁开眼睛。他没有感觉自己睡了那么久。在他感知中,他只是闭了一下眼睛。

“你在做梦。”回声说,“你的心率、血压、脑电波都显示出快速眼动睡眠的特征。”

“我梦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的宇航服没有脑电波读取功能。”

陈星洲沉默了一会儿。他其实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他梦到了小禾。不是在医院里的小禾,是在院子里的那个小禾,追蝴蝶的小禾。她摔倒了,膝盖破了皮,但这次她没有举起蝴蝶,而是举着一只手,对他说:“爸爸,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他在梦里张了张嘴,想说“我来了”,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醒了。

“我需要开始工作了。”陈星洲说。他站起来,右膝发出一声熟悉的“咔哒”。他戴上头盔,检查了一下氧气余量——还有大约三个小时的安全舱氧气,加上二十四个小时的备用氧气罐。他有时间,但不能浪费。

他走出帐篷,向飞船残骸走去。

在这颗星球的暗红色天空下,在三个“太阳”的微弱光芒中,在黑色岩石和银色帐篷的映衬下,陈星洲的身影显得很小很小。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他不知道的是,在四十公里外,在那个规整的盆地中,在地表之下数公里的深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它的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不是电磁波,不是引力波,而是某种更基础的、更本质的东西:一个意识的存在。

一个孤独的、破碎的、但依然燃烧着的意识。

它已经等待了数十亿年。它不在乎再等几天。

但它的“心跳”——那些柱子中的能量流动——加快了。像一个人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暗红色的天空下,光柱尚未出现。

但即将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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