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残冬砚底磨霜雪,春闱路畔种松筠(2 / 2)
贾环的脸涨得通红,捏着书卷的手指发白。他偷瞥了眼宝玉案头的堆的书,光《明史·儒林传》就翻得卷了角,里面夹着的便签比书页还多,忽然觉得手里的书沉得像块冰。
下课时,柳砚抱着堆卷子进来,额头上冒着细汗,把一张红笺递给宝玉:“李大人刚让人送来的,说是‘院试策论的重中之重’。”
红笺上用朱笔写着“三事”:一曰“民生疾苦”,需引《孟子·梁惠王》佐证;二曰“吏治得失”,要结合本朝《宪纲事类》;三曰“礼制损益”,必参《大明集礼》与《朱子家礼》异同。
“李大人这是把考点直接划给你了啊。”柳砚凑过来看宝玉圈红笺的笔迹,“不过这‘民生疾苦’得写得实在,不能光掉书袋。我家隔壁的张老汉,去年冬天没熬过冻,家里的地都被地主收了——这种例子写进去,比引《孟子》还管用。”
宝玉忽然想起黛玉昨夜抄的《救荒活民书》,里面正好有“灾民流离”的记载,连“地亩被夺”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往潇湘馆的方向望了一眼,雪光里的竹梢弯着腰,却没断,像极了黛玉抄书时挺直的脊背。
三、寒夜的批注战
入夜后,雪下得更紧了,把荣国府的飞檐都裹成了白玉雕琢的样子。宝玉的书房却像个小蒸笼,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映得案头的“三事红笺”发亮。
他铺开纸,先写“民生疾苦”。刚写下“冬寒无衣,民多冻毙”,就想起柳砚说的张老汉,连忙划掉,改成“去年腊月,京郊张姓翁,贫无絮衣,僵死于破庙,其子鬻地葬父,次年春荒,阖家流亡”。写完读了读,觉得还是少了点力度,又添了句“此类事,《救荒活民书》载‘成化八年,畿辅此类者逾百’”。
“这样才够‘实’。”黛玉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端着碗杏仁茶,热气模糊了她的睫毛,“不过‘鬻地’二字太硬,改成‘典地’更符合乡俗——农户不到绝路,不会说‘卖’字。”
宝玉接过茶碗,暖意从指尖传到胳膊肘:“还是你懂这些。那‘吏治得失’呢?我引了《宪纲事类》里‘禁止科派’的条令,够不够?”
黛玉翻开他的草稿,见上面写着“今有官吏借‘赈灾’科派,民怨沸腾”,摇了摇头:“太笼统了。林姑父的笔记里写过,成化年间有个知县,借修河名义科派,每石粮食多收三成,结果河没修好,百姓反把县衙给围了——这种具体的例子,比空说‘科派’强十倍。”
她说话时,鬓边的珍珠耳坠晃了晃,落在宝玉手背上,凉丝丝的痒。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往炭盆边拉了拉:“抄了一下午,手都冻僵了吧?”
黛玉的指尖确实冰得像玉簪子,被他攥在掌心里暖着,反而有点发烫。她抽回手时,不小心带倒了案头的《大明集礼》,书页散开,露出里面夹着的花笺,上面是她画的松柏图,枝干上还题了行小字:“与君同耐冬。”
宝玉的心跳忽然像炭盆里的火星,猛地跳了一下。他赶紧低头翻书,假装没看见,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黛玉正往炭盆里添炭,耳尖红得像落了点胭脂。
夜渐渐深了,书房的灯却越来越亮。宝玉的策论草稿上,添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是柳砚带来的“民间疾苦”,有的是黛玉补的“官场实例”,还有周衡划的“考官偏好”。砚台里的墨再也没结过冰,笔尖在纸上走得又快又稳,像在雪地里踩出的脚印,每一步都扎实得很。
窗外的雪还在落,却像是在为这寒夜的笔墨伴奏。宝玉看着草稿上“民生”“吏治”“礼制”三个标题下日渐丰满的内容,忽然觉得院试这条路,哪怕铺满了霜雪,只要身边有这盏灯、这双手、这些批注,就定能走到春暖花开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