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砚底磨穿冬雪色,笔端渐染杏花春(上)(1 / 2)
一、残冬的院试预备课
腊月二十四的清晨,荣国府的角门刚推开半扇,就有小厮抱着个沉甸甸的竹篾书箱,踩着结了薄冰的石板路往怡红院跑。书箱上贴着张红笺,写着“周府荐书”四个瘦金体,边角被雪水浸得发皱,倒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宝二爷,周大人让人送的《院试真题汇编》到了!”小厮掀帘时带进股寒气,怡红院书房里的暖炉猛地漾起圈热气,把贾宝玉案头那盏冻住的油灯都熏化了些——灯芯周围的冰碴子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青瓷灯座往下淌,在砚台上积成小小的一汪。
宝玉正趴在案上抄《论语》,笔尖在冻硬的宣纸上划过,留下断断续续的墨痕。听见“真题汇编”四个字,他猛地抬头,额前的碎发上还沾着点墨渍——昨夜熬到后半夜,困极了就趴在案上打盹,想来是那时候蹭上的。他接过书箱,入手竟比预想的沉,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册蓝布封皮的书卷,最上面一本的扉页写着“成化至嘉靖院试策论精选”,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显然是被翻了无数次。
“周大人说,”小厮在一旁候着,递上张便签,“这些题里藏着‘三变’——题型十年一小变,考官偏好三年一大变,唯有把这‘变’摸透了,才算真的入了门。”
宝玉展开便签,周衡的字迹峭拔如寒松,上面列着三条批注:“其一,策论需‘小切口深挖掘’,如论‘农桑’,勿泛谈‘重农抑商’,可聚焦‘桑苗嫁接之法’,引《农政全书》佐证;其二,经义解析要‘贴纲贴本’,偏离《四书章句集注》者,纵文采再好亦为下等;其三,卷面整洁即‘隐形加分项’,墨色需浓淡一致,忌枯笔飞白。”
他指尖划过“墨色浓淡”四字,忽然想起黛玉前日在潇湘馆说的:“去年我看三哥的院试试卷,明明策论写得好,却因墨汁掺了水,前浓后淡,被考官批‘心不诚’。”那时黛玉正用小银勺搅着砚台里的墨,炭火映得她脸颊发红,“你看这松烟墨,得用温水研,顺时针转三十圈,再逆时针转三十圈,墨色才匀。”
宝玉把便签夹进《真题汇编》,转身从柜里翻出方新砚台——是黛玉前几日送的,砚背刻着“杏花雨”三个字,说是“取‘沾衣欲湿杏花雨’的意头,盼你春闱得中”。他往砚台里倒了点温水,拿起墨锭慢慢研起来,果然按黛玉说的顺时针转,墨汁渐渐泛起绸缎般的光泽,连暖炉里的炭似乎都烧得更旺了些,把砚台边缘的薄冰都熏化了。
二、雪夜的策论攻坚
入夜时,雪又下了起来,簌簌地打在怡红院的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宝玉挑了篇“论吏治”的真题,铺开纸刚要写,就听见窗外有响动,抬头一看,竟是黛玉披着件月白披风,站在廊下的雪地里,手里还提着盏羊角灯。
“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宝玉赶紧起身开门,寒气瞬间涌进来,让烛火猛地跳了跳。黛玉把灯往他手里一塞,跺了跺脚上的雪:“刚在母亲那里看了本《明臣奏议》,想起你要写‘吏治’策论,特来给你送几篇范文。”她从袖里掏出个蓝布包,里面是三卷手抄本,“这是我父亲任巡盐御史时,整理的‘清官奏疏’,你看海瑞的《治安疏》,论‘吏治腐败’时,不说‘贪官众多’,只写‘户部库房有三空:官仓空、民仓空、国库空’,多实在。”
宝玉翻开抄本,里面的字迹娟秀,竟是黛玉亲手抄的,末尾还贴着张小笺:“策论需‘有破有立’,先破‘吏治全坏’的偏见,再立‘可救之法’,如‘择乡绅监税’‘设百姓评官簿’,周大人不是说要‘小切口’吗?”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周衡的批注,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先前自己写的草稿,一上来就说“天下吏治皆坏”,难怪柳砚说“像喊口号”。黛玉见他盯着草稿出神,伸手翻了两页,忽然指着一句“当严惩贪官”笑道:“你这‘严惩’太笼统了,该说‘贪银十两以上者,追赃入民仓,永不录用’,具体到数字,才显得你真有办法。”
雪越下越大,黛玉的披风上落了层白,像裹了层糖霜。宝玉拉她到暖炉边坐,往她手里塞了个烫婆子:“你怎么知道我在写‘吏治’?”“柳砚哥哥说的,”黛玉拢了拢披风,“他还说你总把‘百姓苦’挂在嘴边,却不说百姓怎么苦,该写‘冬月无衣者,缩于城墙根,日冻死三人’,这样才叫‘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