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砚底磨穿冬雪色,笔端渐染杏花春(中)(1 / 2)
一、清明前的策论精修
三月初三的清晨,荣国府的梨花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簌簌落在怡红院的窗台上,像撒了层碎雪。贾宝玉趴在案上改策论,案头堆着七八个墨锭,有松烟的,有油烟的,还有黛玉前日送来的“金箔研墨”——说是林如海当年考探花时用的,“墨色亮泽,写在卷上格外精神”。
“二爷,周大人的门生李秀才来了,说是带了‘考官眼目’的消息。”袭人掀帘进来时,手里捧着个白瓷盘,盘里放着碗杏仁茶,上面撒着点玫瑰碎,“林姑娘说您昨夜又熬到五更,让厨房炖了这个,说杏仁能安神。”
宝玉抬头时,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像梨花瓣上的虫眼。他接过杏仁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忽然想起昨夜黛玉在信里写的:“策论里的‘民生’要像这杏仁茶,得有‘回甘’——先说苦处,再说转机,才不让人觉得丧气。”
正想着,李秀才已经跟着小厮进来了。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捏着本线装书,见了宝玉就拱手:“宝二爷,晚生昨日在国子监见了今年的院试主考张御史,听他闲聊时说,最厌‘策论空泛如雾中看花’,偏爱‘有骨有肉,像老农家的账本’。”
宝玉赶紧把李秀才让到暖炉边,给他倒了杯热茶:“张御史的偏好,李兄可有实例?”
“有!”李秀才翻开手里的书,里面夹着张抄录的策论片段,“去年他评卷时,批一篇‘论仓储’的卷子,说‘只说粮仓要满,不说怎么满,不如去看戏文’。反倒是篇写‘乡绅捐粮要记清姓名,刻碑表彰’的,他批了‘此法虽小,却能动人’。”
宝玉忽然想起自己那篇“论赈灾”的策论,里面写“应广设粥棚”,确实像李秀才说的“空泛”。他抽过卷子,提笔就在“粥棚”二字旁批注:“每棚需设‘捐粮簿’,捐米三石以上者,县府赠‘善士’牌匾,子弟入学可免学杂费——引成化八年《乡约》为证。”
李秀才凑过来看了,拍着大腿道:“妙!这就有‘骨头’了!张御史常说,‘治世的法子,就藏在百姓的眼皮子底下’,您这‘刻碑表彰’,不就是从市井里挖出来的?”
两人正说着,黛玉的丫鬟紫鹃来了,手里拿着个蓝布包:“我家姑娘说,这是她翻林大人旧案找到的‘嘉靖七年赈灾卷宗’,里面有‘乡绅捐粮成效册’,说比《明史》里的笼统记载实在。”
宝玉解开布包,里面是本泛黄的账册,上面用小楷记着“某乡绅捐米五十石,灾民领米时需唱名致谢”,旁边还有批注:“三月后,捐米者增至百余人”。他忽然明白黛玉说的“回甘”是什么意思——把这“从少到多”的变化写进去,“民生”的苦处里就有了暖意。
二、月下的经义拆解
暮春的月色格外清亮,把大观园的竹影投在潇湘馆的窗纸上,像幅淡墨画。宝玉提着盏羊角灯,踩着满地梨花往潇湘馆去,手里捏着篇刚写的经义,标题是“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进来吧,门没闩。”黛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宝玉推门进去,见她正趴在案上翻书,案头摆着两本《四书章句集注》,一本是朱熹的,一本是林如海批注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此处可结合《大明律》”“百姓徭役超时,便是‘不信’”。
“你看我这篇经义,是不是还像吴博士说的‘捆着的风筝’?”宝玉把卷子递过去,灯光下,他看见黛玉的发间别着支梨花簪,是用昨儿他送的梨花枝做的,“尤其是‘使民以时’,总觉得说得太浅。”
黛玉接过卷子,指尖划过“春耕不征徭役”几个字,忽然笑了:“你这是只说‘不做什么’,没说‘做了什么好’。我父亲批注里写过,宣德年间有个知县,春耕时把徭役改成‘教农桑’,秋后收成比往年多三成——这才是‘使民以时’的真意。”
她起身从书架上抽出本《明臣奏议》,翻到某一页递给宝玉:“你看于谦的《治农疏》,说‘民如草木,顺时则茂,逆时则枯’,后面还附了‘每月农务表’,哪月该收麦,哪月该种豆,写得清清楚楚。把这个写进经义,风筝不就飞起来了?”
宝玉看着奏议里的“农务表”,忽然想起柳砚说的“乡下老农记节气,比秀才背经书还准”。他提笔重写“使民以时”时,不再说“不征徭役”,而是写“三月教种桑,六月教织布,徭役变‘教业’,民不累反喜”,写完读了读,果然觉得字里行间都透着股生气。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案上,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像幅淡墨画。黛玉研墨时,手腕轻转,松烟墨在砚台里化成浓浓的黑,映着她鬓边的梨花簪,竟有了几分“水墨丹青”的意趣。宝玉忽然觉得,这经义就该这么写——既有朱注的“骨”,又有民生的“肉”,才算真的“活”了。
三、谷雨的卷面特训
四月二十的午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谷雨,把荣国府的青石板路洗得油亮。宝玉在书房里练卷面,案上摆着十张一模一样的宣纸,每张都写着“院试策论规范”七个字,却用了十种不同的笔锋——周衡说“卷面如脸面,初看顺眼,才肯细品内里”。
“二爷,柳公子带了个老秀才来,说是‘阅卷三十年,专看卷面’。”茗烟跑进来时,裤脚沾着泥点,手里还拿着支狼毫笔,“柳公子说这是‘湖州上等紫毫’,写小字最稳,不易飞白。”
宝玉赶紧迎出去,见柳砚陪着个须发皆白的老秀才站在廊下,老秀才手里拄着根竹杖,杖头包着层铜皮,显然是走了不少路。“宝二爷,这位是曾在江南贡院阅卷的陈老先生,他说‘卷面好坏,三分在字,七分在气’。”柳砚笑着介绍,雨水打湿了他的长衫,却丝毫不显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