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于安科纳提高警戒(1 / 2)
第七十二章
在夏天临近结束的时候,索菲亚上调了16号节点的监控等级。
从C到B。从“偶尔调取”到“每日必看”。从档案角落里落灰的编号,变成她清晨打开系统时第一个跳出的窗口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的——每天早晨,咖啡还没泡好,手指已经自动点开16号节点的实时画面。那个酒红色头发的男人通常还在睡觉,窗帘紧闭,台灯未开。她看一眼时间轴,确认他昨晚的入睡时间,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算今天是他连续失眠的第几天了。
第九天。第十七天。第二十六天。
数字在增长,她在日志里随着增长的数字如实记录:目标近期睡眠时长持续低于基线,日间恍惚频率上升,外出次数减少。
他站在窗边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一站就是二十分钟,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窗前的雕塑。他在看什么?街道对面那棵悬铃木?楼下经过的行人?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让视线落定、让大脑暂停?
他早上出门时脚步比三个月前慢了一些。
他在面包店买可颂时,老板娘多说了两句话,可回应慢了半拍。
他在工作间里焊接电路时,手停在半空,眼神放空,焊枪的尖端冒出一缕细小的青烟也没察觉。
她看着他。
像在观察一只被关在透明笼子里的鸟,笼子越来越小,空气越来越稀薄,搏动的翅膀越来越沉重。她知道笼子是什么——是那些藏在各个角落的眼睛,那些永远开着的话筒,那些她亲手部署、亲手维护、每天清晨确认无误的绿色指示灯。
是索菲亚亲自制造了这个笼子。
她把自己放在笼子外面,隔着玻璃,日复一日地记录他逐渐窒息的过程。
……
私人日志的页码也在增加,虽然她从不写长,只是记录碎片而已。
第32天:安德烈亚今天又去了港口,在长椅上坐了三小时,海声周而复始。
第41天:安德烈亚又去修钢琴了,卡拉菲奥里太太送了他一些刚出炉的杏仁脆饼,他收下了。
第53天:凌晨两点,安德烈亚在工作台前睡着了,再醒来看时间的时候愣了很久。
第61天:今天有人来找他。是那个叫盖多·米斯达、戴着紫色冷帽的年轻人——看来布加拉提的工作效率也还算不错,少年已被保释。他们在楼下说了几句话,然后结伴去看了电影。他笑了。真的笑了。我很久没见过他笑了。
第67天:失眠的第31天。我想知道他睡着的时候会梦到什么。
她从不把这些写进官方日志。
官方日志里的16号节点永远是:行为轨迹稳定,暂无异常社交,可疑度评估维持B级。
这是工作。
她这样告诉自己。
……
那不勒斯下雨了。
索菲亚在安科纳的据点里,隔着屏幕听着16号节点传来的雨声。这是她偷偷保留的习惯,不用录音或存档,就这样开着音频,让雨声填满房间的寂静。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画面里的男人还是没有睡。安德烈亚坐在工作台前,让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暗色的剪影。他在发呆,或者在听雨,或者在等天亮。
索菲亚看着那个人用手指在工作台上划着透到屋里、落到了桌面上的路灯光芒,这让索菲亚想到了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观赏的动物,它们被拘禁了很久,产生了刻板动作。
凌晨三点十二分,安德烈亚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纱帘,望着外面的雨夜。
然后他抬起头。
那目光没有像往常那样落在街道上,没有施舍给楼下那棵悬铃木一点关注,安德烈亚少见地抬起了头。
看天空?看雨?还是——
索菲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手指不受控制地调开了他所看向的摄像头的监控画面。
她知道那个摄像头的位置。她知道那个伪装成通风口的镜头,正对着他的窗户,角度略微倾斜,隔着悬铃木的枝叶。
但从那个角度,正常人是看不到摄像头的——她亲自测试过七次,确认不可能被发现。
但此刻,他抬头看的方向,恰好、精准、分毫不差地对着她。
虽然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对着摄像头,但索菲亚能明显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了摄像头背后的“那个人”……也就是落在了屏幕这一端,安科纳据点里,这个在凌晨三点独坐的年轻女人身上。
索菲亚没有动。
她看着他的眼睛。隔着雨夜,隔着屏幕,隔着七十七天的注视和沉默。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她觉得,他在看她。
他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心里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角落。
她知道这不可能,因为她测试过七次,她的设备没有任何失误,她的部署没有任何破绽。
但他抬头的那一刻,索菲亚无法说服自己这只是巧合。
凌晨四点,他关窗拉上窗帘,画面陷入黑暗,然后红外夜视的功能自动开启,安德烈亚在黑暗中移动回了他的卧室。
索菲亚在屏幕前坐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私人日志,写下了几句话。
第83天。凌晨三点十二分,他抬头看天。我总觉得他在看我。
我知道这是妄想。但——
她没有写完,她该怎么写完呢。
……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16号节点失去信号。
安德烈亚离开了那不勒斯。
索菲亚盯着屏幕上跳出的“目标已超出监控范围”提示,手指搭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然后她果断把监视画面切到了1号目标上。
从安德烈亚第一次登上索菲亚的屏幕开始的十二个月以来,他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这人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只是波佐利——火车一小时,当天往返。安德烈亚就像一棵扎根在老城区破旧公寓里的树,从不轻易移动。
但现在,那棵树不见了。
第一天,她等。也许只是短途旅行,也许明天就会回来。
第二天,系统自动标记“异常离境”,她点了确认,把报告发给“指挥官”。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第五天凌晨,系统恢复信号,他回来了。
索菲亚几乎是本能地点开实时画面。窗帘拉开,台灯亮着,他坐在工作台前,正在——
不,不是工作。他什么都没做。他像是在离开前那样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不勒斯的冬日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酒红色的长卷发染成温暖的色泽。
他看起来不一样了。
眼神。那种持续了三个月的恍惚、疲惫、沉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无法定义的平静,像一个人在漫长的跋涉后终于看到了终点一样。
索菲亚不知道他在西西里遇到了什么,但她注意到另一件事。
他没有发邮件。
过去一年,即使是最疲惫的深夜,他也会在入睡前发一封简短的邮件。收件人通常是法国巴黎的那个地址,内容是很多的问候和安慰,附上一张随手拍的照片——窗外的悬铃木,工作台上的零件,街角面包店的可颂。
索菲亚不知道已经拦截并修改多少封了,数量之多到让她有些好奇那个留在巴黎收邮件的到底是安德烈亚的什么人。
那些字里行间都能让她感受到一种奇怪的关爱,索菲亚有在脑袋里思考过这个。
难不成安德烈亚有小孩?因为那些字句让她想到了父母,而且回信的邮件里的措辞也比较稚嫩,不像是成年的人。
当然,拦截修改回信也是索菲亚的工作。
情报管理组就是这样,在确定目标彻底无害之前,会干扰对方所有与境外交流的线路,让目标孤立无援,永远困死在意大利。
但现在的安德烈亚回来了,一封邮件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