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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亲情渐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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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镇望着那盆水仙,忽然想起御花园的暖房里,总养着这花。小时候他和朱祁钰偷溜进去,弟弟总爱数花苞,说“开一朵,就离过年近一天”。那时的年,有糖瓜,有新衣,有哥哥塞给他的压岁钱,如今只剩这盆隔着宫墙送来的水仙,连土都带着股生分的凉。

“放在窗台上吧。”他转身回屋,棉袍的夹层里,两颗红豆硌得胸口发闷。昨夜他摸黑把红豆缝进了里子,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走岔了的路。

宫里,朱见济正缠着朱祁钰教他写“兄”字。孩子的笔握不稳,墨汁在纸上拖出个长长的尾巴。“父皇,这个字怎么总写不好?”他噘着嘴,把笔往案上一扔,“大伯是不是也会写这个字?”

朱祁钰捡起笔,在纸上写了个端正的“兄”,笔锋藏着当年哥哥教他的影子。“会,”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大伯写这个字,比父皇好看。”他望着纸上的字,忽然想起那年秋闱,哥哥替他改文章,在“兄弟”二字旁圈了圈,说“弟字要收着点,别太张扬”。如今想来,那哪里是教写字,分明是在教他藏锋芒。

南宫的窗台上,水仙在暖阳里慢慢舒展。朱祁镇用枯枝在雪地里写“弟”字,一笔一划,写了又抹,抹了又写,最终只剩片狼藉的白。老太监端来热粥,蒸汽模糊了他的眼:“昨儿去取炭火,见陛下在给小殿下削木剑,削得手都破了,还说要跟太上皇的旧剑比一比。”

朱祁镇的手猛地一颤,粥碗差点脱手。他的旧剑还挂在墙上,鞘上的金漆早就剥落,是当年父皇赐的,他转送给了弟弟,说“等你能拉开弓,就配得上这剑”。后来土木堡兵败,那剑不知流落何处,想来早被尘土埋了。

“他倒是还记得。”朱祁镇喝着粥,米粒在嘴里嚼得发苦,“可他忘了,那剑的穗子,是我用自己的头发编的,说‘这样就能替哥哥护着你’。”

墙外传来木剑劈砍的声音,是朱见济在练剑,朱祁钰在一旁指点,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手腕再沉点……对,像这样……”朱祁镇扒着门缝往外看,见孩子举着木剑,刺向空气里的假想敌,父亲在一旁拍手,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得有些刺眼。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株被遗忘在墙角的腊梅,开得再盛,也照不进那片属于父子的暖阳里。他转身取下墙上的旧龙袍,里子的羊皮磨得发亮,对着镜子穿上,竟还合身。只是腰间空荡荡的——当年系着的玉带,如今正缠在弟弟的腰间,衬着明黄的龙袍,刺眼得很。

“李德全该回来了。”他对着镜子说,声音在空屋里荡开,像句没人应的问话。

宫里,朱祁钰正把削好的木剑递给朱见济,剑穗上系着颗红豆,是他从自己的冠冕上拆下来的。“拿着这个去南宫,”他忽然道,“跟你大伯说,父皇想跟他比剑。”

朱见济眼睛一亮,抓着木剑就往外跑,被李德全拦住:“小殿下,陛下还没写完字条呢。”

朱祁钰提笔在纸上写:“腊梅落了,水仙该浇了。”写完又划掉,改写成“木剑已备,等你来试”。墨迹落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圈,像颗悬着的心。

南宫的门被轻轻推开时,朱祁镇正对着龙袍发呆。朱见济举着木剑跑进来,喊着“大伯,父皇让你去比剑”,剑穗上的红豆晃得他眼晕。他蹲下身,摸着孩子的头,忽然问:“你父皇……还咳嗽吗?”

“不咳了,”朱见济歪着头,“但夜里总翻身子,李德全说,是想大伯了。”

朱祁镇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望着孩子手里的木剑,忽然想起自己当年教弟弟握剑的样子,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一遍遍纠正姿势,直到月上中天。

风从腊梅树间穿过,带来远处的钟声。朱祁钰站在宫墙的另一端,手里捏着那支旧剑的仿制品,剑穗上的白发编的穗子早就没了,换了新的丝线,却总觉得不如原来的暖。他知道墙那头的哥哥听见了木剑声,知道他看见了红豆穗,可脚步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迈不过去。

南宫里,朱祁镇把那幅雪画拓印塞进朱见济手里:“给你父皇,说……说腊梅的影子,落在雪地上,像把没开刃的剑。”

孩子跑出去时,木剑的穗子扫过门槛,红豆在阳光下闪了闪,像滴没落下的泪。朱祁镇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忽然觉得,有些亲情就像这宫墙,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心割成两半,一半在回忆里暖着,一半在现实里寒着,越隔越远,再也凑不成完整的圆。

窗台上的水仙开了,淡淡的香混着腊梅的寒,在屋里漫开。朱祁镇脱下龙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墙上,像把那些回不去的日子,重新锁进了记忆的匣子里。

南宫的水仙开得正好,淡白的花瓣托着嫩黄的蕊,香气清浅,倒比腊梅多了几分温吞。朱祁镇坐在窗边,看着朱见济跑出去的方向,门槛上还留着孩子踩过的雪印,像串小小的省略号,没头没尾。

老太监进来收拾粥碗,见他盯着水仙发呆,忍不住道:“小殿下刚才说,陛下把那幅雪画贴在御书房了,就在您当年写的‘腊梅’字条旁边。”

朱祁镇的指尖在窗台上划了划,那里结着层薄冰,凉得刺骨。“他倒会凑趣。”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弟弟总爱把他的字和自己的画贴在一起,说“这样就像哥哥陪着我”。那时的纸是暖的,墨是香的,如今隔着宫墙,连贴在一起的字画,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生分。

宫里,朱祁钰正对着那幅雪画和“腊梅”字条出神。朱见济趴在旁边,用手指描着雪人:“父皇,大伯画的雪人没有眼睛,儿臣给它补上好不好?”

“别碰。”朱祁钰拦住他,指尖抚过画纸的褶皱——那是哥哥折过的痕迹,边缘有些毛糙,像被人攥过许久。他忽然拿起笔,在雪人旁边画了枝水仙,墨色淡淡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父皇画得不像。”朱见济指着画,“大伯窗台上的水仙,花瓣是张开的,像小裙子。”

朱祁钰的笔顿了顿,墨滴落在纸上,晕成个小小的黑点。他想起哥哥总说,水仙是“借水开花”,看似柔弱,根却扎得深。就像他们兄弟,看似隔着宫墙,那些缠在骨头上的牵挂,终究是断不了的,只是……被埋得太深了。

南宫的腊梅开始谢了,花瓣落得满地都是。朱祁镇用竹筐把花瓣收起来,老太监说可以腌成蜜饯,他却摇摇头:“埋在水仙盆里吧,给它当肥。”

花瓣埋进土里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在跟根须说悄悄话。朱祁镇蹲在盆边,看着水仙的根在水里舒展,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花,看似活在南宫的方寸地,根却还在那片曾经共享的宫墙里,扯不断,也挪不开。

“太上皇,宫里送了副棋来。”老太监捧着个紫檀木棋盒进来,棋子是象牙的,泛着温润的光,“说是陛下年轻时和您常玩的那副。”

朱祁镇打开棋盒,一股熟悉的檀香扑面而来。他认出这是父皇赐的,当年他总让着弟弟,故意输棋,弟弟却噘着嘴说“哥哥耍赖,我要赢真的”。那时的棋盘上,落子声里都是笑,如今空荡的屋里,只剩他一个人,连落子都显得多余。

他拿起颗黑子,放在棋盘的“天元”位,又拿起颗白子,放在旁边,像两个隔着寸许的人,看得见,摸不着。

宫里,朱祁钰正对着棋盘发呆。李德全说,太上皇把黑子放在了天元,白子挨着它。“他这是……想下棋了?”他喃喃道,指尖捏着颗白子,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朱见济凑过来,拿起颗黑子就往棋盘上拍:“父皇快下呀!像跟儿臣玩那样,把大伯的子吃掉!”

朱祁钰的手猛地一颤,白子落在棋盘外,“啪”地碎了个角。他看着那颗碎棋,忽然想起那年争棋,弟弟把白子摔在地上,哭着说“哥哥不让我,就是不疼我”。他那时哄了半宿,说“以后哥哥的子都让你吃”,可如今,他连落子的勇气都没了。

“把这副棋送去南宫。”他忽然道,声音有些发紧,“就说……朕输了,让他摆残局。”

棋盒送到南宫时,朱祁镇正把最后一捧腊梅花瓣埋进土里。见那副缺了角的白子,他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发潮。“他还是这脾气。”他拿起那颗碎棋,放在黑子旁边,“输了就耍赖。”

老太监在一旁道:“陛下还让人送了坛酒,说是当年您窖在梅林下的,如今开封了。”

酒坛打开时,香气漫了满室,带着青梅的甜。朱祁镇倒了两杯,一杯放在碎棋旁,一杯自己捧着,对着宫墙的方向,轻轻碰了碰:“这酒,你欠了我十三年。”

窗外的水仙又开了两朵,花瓣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棋盘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谁没忍住的泪。朱祁镇望着那片湿痕,忽然明白,有些亲情就像这残局,明明还有子可落,却谁也不敢先动,怕一步错,连最后这点念想都没了。

夜风掠过宫墙,带着酒香和花香,在两个宫院间打了个转。墙这头,朱祁镇的酒杯空了;墙那头,朱祁钰的指尖还捏着颗没落下的白子。棋盘上的黑白子隔着寸许,像他们隔着的宫墙,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却再也回不到当年并排落子的时光了。

天快亮时,朱祁镇把那副棋收进盒里,放在水仙旁边。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棋盘上投下淡淡的影,像个未完的局。他知道,这局棋或许永远下不完了,但只要这水仙还开,这酒香还在,就总有个念想,在寒冬里暖着,不熄。

南宫的晨光爬上棋盘时,那枚碎角的白子在阳光下泛着乳白的光。朱祁镇用指尖摩挲着缺角的地方,像在触碰一道愈合的疤。老太监端来新沏的茶,碧螺春的嫩芽在水里舒展,他忽然想起那年和朱祁钰在梅林里埋酒,弟弟非要往酒坛里塞片腊梅,说“这样酒里就有花的魂”。

“太上皇,宫里来的小太监说,陛下昨夜没睡,对着空棋盘坐了半宿。”老太监把茶盏推到他面前,“还说……小殿下画了幅《对弈图》,画里两个戴皇冠的人,手牵着手。”

朱祁镇的茶盏顿在案上,茶水溅出些,落在棋盘的湿痕上,晕成更大的圈。他想起朱见济那张画雪人的纸,孩子气的笔触里藏着最直白的盼。“把那坛酒再倒一杯。”他声音有些哑,“给小殿下留着,等他再长大些,教他品酒。”

宫里,朱见济正拿着《对弈图》给朱祁钰看。画里的两个皇冠人共用一串糖葫芦,手牵着手的地方画得格外粗重,像用了全身的力气。“父皇,大伯会喜欢吗?”孩子仰着脸,眼里的光比御座上的明珠还亮。

朱祁钰摸着画里的粗重线条,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画全家福,总把哥哥的手画得比父皇还大。那时的笔太浅,藏不住心事,如今的笔却太重,连画道直线都怕断。“会喜欢的。”他把画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袖袋,“等春暖花开,带你来南宫,让大伯给你题字。”

“真的?”朱见济蹦起来,“那我要学大伯的‘兄’字!”

朱祁钰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树,忽然觉得“春暖花开”四个字,竟比批阅奏折还费力气。他转身对李德全道:“把那盆并蒂莲挪到南宫去,就说……御花园的土太肥,养不住素净的花。”

并蒂莲送到南宫时,朱祁镇正在修剪水仙的枯叶。青瓷盆里的两朵花并着梗,花瓣粉白,像两个依偎的影子。他想起小时候和朱祁钰在太液池边看并蒂莲,弟弟说“这花要长在一起才好看,分开了就不叫并蒂了”。那时的话像颗种子,埋在心里,如今竟发了芽,却开在隔着宫墙的盆里。

“放在棋盘旁边吧。”他轻声道,看着并蒂莲的影子落在棋盘上,刚好遮住那枚碎角的白子,“这样……就不显眼了。”

老太监忽然指着墙外:“太上皇您看,陛下在那边!”

朱祁镇猛地抬头,见宫墙的拐角处,朱祁钰的明黄常服闪了闪,像片被风掀起的叶子。朱见济正扒着墙缝往里看,小手在墙上划着,喊着“大伯!并蒂莲好看吗?”

朱祁钰想躲,却被儿子拽住衣袖。他望着墙内那抹藏青的身影,手里还捏着那幅《对弈图》,指节捏得发白。风把朱见济的喊声送进去,也把南宫的酒香送出来,像根无形的线,把两人的目光缠在了一起。

“好看。”朱祁镇对着墙缝回话,声音被风吹得发飘,“告诉陛下,棋……我摆好了残局,就等他来解。”

墙那头的朱祁钰喉结动了动,刚要应声,却见李德全匆匆跑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他脸色微变,捏着画的手松了松,最终只对墙内喊:“等忙完这阵……朕就来。”

脚步声渐远,朱见济的哭喊声跟着飘远:“父皇骗人!说好要学‘兄’字的!”

朱祁镇站在原地,看着并蒂莲的花瓣被风吹得颤,忽然觉得那两朵花像在哭。他弯腰捡起片落下的花瓣,夹进那副棋盒里,和碎角的白子放在一起。“忙完这阵……”他重复着这句话,像在跟自己说,“可这宫里的事,哪有忙完的时候。”

暮色降临时,朱祁镇把那杯留给朱见济的酒倒在并蒂莲的盆里。酒液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在说些没说完的话。他望着宫墙的方向,那里的灯笼亮了,明黄的光透过墙缝钻进来,落在棋盘上,把黑白子照得格外分明。

他知道,这残局或许永远等不来人解,这并蒂莲或许终究要各自凋零。但只要墙缝里还能透进点光,只要孩子的笑声还能飘进来,只要那坛酒的香气还在,就总有个念想,像水仙的根,在看不见的地方牵着,不松,也不断。

夜风里,并蒂莲的花瓣又落了一片,飘在棋盘上,刚好落在那枚碎角的白子旁,像给那道疤,盖了片温柔的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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