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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宪宗继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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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那天,朱见深在文华殿召见了李贤和几位近臣,把李贤那本《新政十策》中的几条拿出来议了议。李贤坐在下首,腰上还垫着个软枕,大约是旧伤坐着久了会疼,但说话的声音依旧沉实。朱见深把那本册子翻到那一页,指着一行字问:屯田这事,朕想先从京畿附近试行,不必大动干戈,找几处闲置的官地先种一季看看,若收成好,再往各处推。李贤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旁边几位臣子各自提了几句意见,有的说可行,有的说要先清丈田亩,朱见深听完,没有当场定下,只说先记着,容后再议。

散朝后,朱见深没有回暖阁。他沿着宫墙走了一段,走到太液池边上。池面的冰还没有完全化开,但靠近岸边的浅水处已经露出了一线水面,日光落在上面,映出细碎的亮光。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线水面的温度——指尖触到冰凉的池水,又缩回来。他站起来,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池中心那些尚未化开的冰面上,有两只灰白色的水鸟正从远处缓缓走来,在冰面上留下一串细浅的爪印。冰面映着天光,泛着白亮的色,那些爪印顺着风的走向朝岸边延伸,越来越浅,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冰面慢慢靠岸。

太液池的水面在二月初化开了大半,池中心的冰已经碎成几块浮在水面上,边缘被日头晒得薄了下去,透出底下暗绿色的池水。朱见深这几日午间常会绕着池边走一走,走得慢,有时停下来看看水面,有时弯腰捡起一块被水冲上岸的小石子,在手心里掂一掂,又放回原处。跟在身后的内侍不敢上前,只远远地跟着,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有一回朱见深在一块刚化开的浅水处蹲下,看见水底沉着几片枯叶,大约是去年秋天落进去的,被冰封了一个冬天,如今冰融了便又露了出来。他看了片刻,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朝政上的事务日渐多了起来。每日早朝之后,司礼监递进来的奏折在文华殿东次间的案上叠成厚厚一摞,朱见深逐本翻看,有急务的便即刻批了发回去,其余的留到下午再细看。他在批注上用的字数不多,往往三两句便把事情交代清楚,遇上有地方官员奏报灾情的,他会在二字旁边加上不得拖延四个字,有时再补一句沿途设粥棚,灾民过境不得驱赶。那些奏折被批完之后送回各衙门,经手的人大约会留意到新君落笔时用的是朱砂,字迹端正而清楚,不像先帝在位晚期那样有时写得草率难辨了。

二月十五那日,李贤入宫陛见。他进暖阁时腰间的旧伤让他比平时慢了半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才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卷新的条陈,没有急于递上去,先问了一句:陛下最近常去太液池边散步?

朱见深正在案前批一份关于苏州织造的奏折,闻言抬起头来:李爱卿怎么知道?

宫里人都说,陛下每日午后会沿池边走一阵。李贤在椅子上坐下来,老臣想着,陛下大约是喜欢看冰化开的样子。

朱见深搁下笔。他把手边那本《新政十策》的册子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说:爱卿上回提的屯田,朕让人查了京畿附近的官地,找到三处闲置的旧屯场,加起来约有两百亩。朕想先找人试种一季,若收成比预期的好,便可在周边推广。李贤听了之后说:陛下可知那些旧屯场为何闲置?朱见深摇了摇头。李贤便从怀中取出一张旧的地图,摊在案上:老臣让人查过,那三处地本是景泰年间屯田之所,后因河渠淤塞、地力渐薄,陆续废弃。若想复耕,须先修渠引水,否则种了也是白种。先帝在时便有人上过这个折子,可惜那时的户部把银子挪去修皇陵了,这事就搁下来了。朱见深凑近了看那张地图,图上河道与水渠的走向和实地几乎一致,几处干涸的渠段被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附注着大致的水文情况。

他看完了,把地图轻轻折起,放回案上:先不急着拨银子。朕先让人去看看那几段渠还能不能用,若只是淤塞,就清淤引水;若渠底坏了,再议修渠的事。至于银子,先不动国库,让工部拟个清单,看能不能从内帑里匀出一笔。李贤听了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其他几份文书,过了片刻才开口:陛下肯先看渠,后看田,这法子比先帝在时务实。先帝在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那年北方有战事,工部实在抽不出人手,这事就搁下了。如今若能把那段渠清出来,地力恢复了,便是往后十多年的收成。他站起来叩了首,没有再多说,退出了暖阁。

朱见深独自坐了一会儿,又拿起那张地图看了看。图上那些干涸的渠段,从纸张泛黄的折痕处延伸向纸张边缘,画线的笔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约莫是几年前添上去的。他把地图折好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日头西斜了,把太液池的水面照成一片暖金色,池边那排柳树的枝条已经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绿,不凑近了看不出来,可仔细看时,能看见那些细枝顶端鼓起一粒粒极小的芽苞。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芽苞,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内侍进来添灯才转身回到案前。

二月下旬,京畿那几段旧渠的勘察结果报上来了。工部派去的吏员沿河走了三天,回来时靴底还沾着泥,在文华殿阶前把测绘的草图和简略的勘测结果呈了上来。朱见深站在案前看那张图,图上标着几处渠段的位置和状况,三处旧屯场对应的引水渠有两段还能用,只需清淤;第三段的渠底有几处塌陷,要重新砌石。他看完图,让工部先清淤那两段,塌陷的那段等春耕后再议。工部的人接了旨意退下了,朱见深把那张图叠好收进抽屉里,和上次那张旧地图搁在一处,两张图叠在一起时,旧图边缘的折痕刚好和新图的尺寸对上。

太液池岸边的柳条已经看得见绿意了,不是一整片,是枝头那些鼓起的芽苞撑开了薄薄的皮,露出里面浅青色的嫩叶边缘。朱见深午后照例沿着池边走,这回路过那排柳树时停了一下,抬手碰了碰最矮的那根枝条。芽苞的触感微硬,指尖能感觉到芽鳞片交叠的边缘正随着生长逐渐松动,底下露出的新叶褶皱还紧贴着,尚未完全展开。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上回稍快了一些。

三月里朝中的事情渐渐多了起来。福建月港通商口岸的勘定章程已经递上来了,厚厚一沓纸,朱见深翻了两个晚上才看完。他看完了没有立即批,先把李贤叫来问了几处细节,又让户部核了一遍关税的预估数目,才在封面上批了二字。批完后他搁下笔,忽然想起什么,问内侍:万姑姑这几日身体可好?内侍答说万氏前几日受了些风寒,正在居所歇着。朱见深说:让太医院去看看,用好的药。内侍应了,退了出去。他低头看了看案上摊开的奏折,一封是福建送来的,已经批好了;一封是苏州来的,还没动。他拿起苏州那封奏折拆开来,看了几行,便搁下了。

那封苏州奏折是织造局递上来的,说苏杭一带的绸缎产量今年比去年多了一成,问是否要增加往北方的调拨份额。朱见深看完了没有立刻批,先搁在案角,等明日再定。他想起南京那边沈忠的分号前些日子也送了信来,说铺子已经开起来了,旗子挂上了,生意虽不大但已经有人来问了。他没有回信,但让人带了一句话回去,说知道了。

太液池的冰彻底化尽的那天,是一个晴日。朱见深午后去池边散步时,看见水面上已经没有一块浮冰了,整个湖面像一面铺开的镜子,映着天上薄薄的云和岸边垂下来的柳条。他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低头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风吹皱了又平复。他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指尖划开涟漪,倒影碎成细纹又重新聚拢。他站起来,背着手沿着池边走完了剩下那一圈,才转身往文华殿的方向走去。岸边的柳条被风拂动着,那些芽苞在他散步的过程中已经悄悄扩大了一圈,露出了更长的嫩叶边缘,像是答应好的事一样,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舒展开来。

三月初十,那两段旧渠的清淤动工了。工部派了三百个民夫分段清理,朱见深没有亲自去看,但每日下朝后会问一句进展。内侍便去工部问了来回话,说头几日挖出来的淤泥堆在渠边,晒干了之后能当田肥用,附近的农户已经有人来问了。朱见深听完了一声,没有多说,继续看案上的奏折。

隔了几日,苏州织造局的那封奏折被他从案角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批了四个字:照常调拨。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行:若有余量,可酌情增加两成,不必请示。他把奏折合上递给了内侍。内侍接了,退出去递送。

又过了几日,太液池边那排柳树已经能看出成片的绿色了。枝条上的嫩叶完全舒展开来,细细密密地挂了一树,风一吹便轻轻摆动。朱见深午间路过时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看见几只麻雀在枝条间跳来跳去,啄着新叶边缘的什么。他没有走近,站在几步外看了片刻,那些麻雀大约也习惯了有人经过,并不飞走,只是跳上了更高的枝头继续啄。他继续沿着池边走,池边的青砖缝里已经有细小的草芽钻出来了,贴着砖沿排成细细的一线,像是沿着池子的边沿画了一道浅绿色的边。

那日傍晚,李贤又入宫来了。他这回没有带条陈,只带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李贤亲启四个字,字迹圆润端正。他把信递给朱见深时说:陛下,这是苏州一位老友寄来的,说沈家绸缎庄在南京的分号已经开了,铺面不大,但挂出来的旗子写着二字,他路过时看了一眼,想起来跟臣提了一句。朱见深接过信翻了翻,信里说的确实是这件事,末尾还提了一句那旗子绣的是靛蓝底白字,边角缀云纹,瞧着齐整。他把信还给李贤,说:沈家的事朕知道。他们在南京开分号,朕先前已经应允了,如今能开起来,也算是根基在往外延。李贤接过信收好,没有再提这件事,转而说起了福建月港那边的新进展。朱见深听他说完,没有多问,只是让他把月港的章程再誊一份存底,以备日后查阅。

李贤走了之后,暖阁里安静下来。朱见深拿起方才批过的那本奏折又翻了翻,翻到中间一页时停了一下。那一页是苏杭织造局附上的细账,列出了调拨往北方的绸缎数量和往年同期的对比。他看了一列数字,又翻回前一页,确认了日期,才合上奏折搁在案角。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檐角的灯笼被内侍点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洇开,把院子里的树影染上一层浅浅的暖色。太液池的水面上已经看不清柳枝的倒影了,只剩一片暗沉的光,映着最后一缕天光。

三月中旬,福建月港通商口岸的第一批章程正式下发到了地方。朱见深在批文上盖了印之后,把那份章程的副本留了一份在文华殿的抽屉里,和那些旧地图放在一处。他没有再翻看过,但每次拉开抽屉取别的东西时,能看见那沓纸的边角露在外面,泛着新纸特有的白亮。

渠工那边的进展比预想的快了一些。两段旧渠的清淤在三月二十日前后陆续收尾,工部的人来报说渠底已经清理干净了,放水试了一日,水流顺畅,没有渗漏。朱见深听了,让人把那段渠周围的地也量了量,算出了可垦的亩数,记在了工部的底册上。

那日午后,他照例去太液池边散步。池边的柳条已经绿得匀称了,细长的叶子垂到水面,被风拂着轻轻扫过水面,带起细碎的波纹。他沿着池边走到南岸时,看见池边那棵老柳树底下的草已经长到脚踝高了,密密地铺了一小片。他站在那丛草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手拨了拨草叶,指尖触到草根处的泥土,潮湿而软。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往前走。

隔天早朝之后,户部尚书马昂来见,提了一件事——京畿旧渠清淤之后腾出来的那片地,有附近的农户提出想租种,已经有人私下在打听地租的数目了。马昂问是否要先定个章程,把地租的数目和租期定下来,免得日后起争执。朱见深想了想,说:先别急着定。让那些农户自己来报,看他们打算种什么、要租多少,都记下来,汇总了再看。地租的数目先不说死,等看完了他们报上来的数再定。

马昂应了,退了出去。朱见深回到案前坐下,翻了几份奏折,批了两件急务,又合上了。他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窗外——太液池的水面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碎银般的光,柳条被风拂着,在光里一荡一荡的,像是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他坐了一会儿,又低头翻了翻手边那本摊开的奏折,看完了最后一行字,把奏折合上搁在案角。窗外的风又吹过来一阵,把窗帘拂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是一段尚未凝固的文字,还没有落笔,但已经知道了该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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