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初探海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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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舶司的通事在次日午后过来了。他蹲在福顺号旁边,把胡椒和象牙逐件核对了一遍,又问林三郎木柴长什么样、暹罗商人具体提了哪些要求,问完在册子上勾了几笔,把船引销了号。临走时他说了一句:下回再出海,可以多带些茶叶,那边的人对茶叶也感兴趣。林三郎应了一声,把那支银镯从怀里掏出来给通事看了看。通事接过来翻看了一下镯面上的弯月刻纹,说了句这是暹罗那边港口的记号,认得的,拿着这个去红头巾的地方办事会顺当很多,便还给了他。
隔了几日,福顺号上的胡椒被分成了几份。张老板拿走了大头,说是要卖到泉州去;剩下的被码头边几个相熟的船主分了,各自装在布袋里背走了。那几根象牙被一个从福州来的牙雕匠人收了去,他在码头边的棚子里蹲着看了许久,用手量了尺寸,又问了价,当场付了银子把象牙搬走了。林三郎数了数收到的银钱,留出市舶司的关税和船工的工钱,把剩下的装进一只布袋里,交给阿珠收着。阿珠接过去掂了掂,什么也没说,把布袋口扎紧,放进了屋里的柜子底层。
没过几日,福顺号的船板又添了一道新刮痕,是返程时被浅水处的沙底磨的,痕迹不深,沿着船底边缘延伸了约莫一臂长。林三郎蹲在船舷边看了好一会儿,拿手指沿着那道刮痕走了一遍,确认没有伤到船板内部,便没有再管它。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去找陈伯商量下一次出海的路线了。两人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就着海风和船工们的吆喝声,把那本《更路簿》又翻开了一页,指节沿着纸页上新标出的一段航线,一截一截地往前挪。
林三郎和陈伯蹲在石阶上那本《更路簿》摊在两人之间的石面上,被海风吹得边角微微卷起又落下。陈伯的指节粗大,指腹上满是常年拉缆绳磨出的硬茧,他沿着纸页上新描的那段航线慢慢移动着手指:过七洲列岛之后往西南偏两指,上次风向不对绕了个弯,多走了一天半。这回若赶上东南风,能省下这一程。林三郎盯着那段航线,没有开口,只是在心里把风向和时间重新估算了一遍,等陈伯的手指停下来时,他才把《更路簿》合上,收进怀里。
福顺号再次出发那天,陈伯带了半袋干粮和一小坛淡水,提前把船舱里几处旧绳索换了新的。他说旧的留着做备用的,把换下来的旧绳卷好塞进舱底角落,和那捆备用的帆布搁在一起。阿福帮他把麻绳归拢整齐,又探身往船舱里看了看那些新添的干粮袋,把两袋压在一起的地方挪开了一道缝,搁好了才关上舱门。他的木梳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一角从衣襟边沿露了出来,用细麻绳拴了一道。
船到七洲列岛时天色尚早,绕过白礁那一带的水面,浪头果然比上次低了半截。林三郎站在船头,看着面前的海面比上次更平稳地展开,他扶着船舷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这段路的走向是否和他预想的一致,才回到舵盘前。福顺号在白亮的光线下继续前行,船身沿着上次的方向逐渐深入,那个暹罗商人颂猜说过的红头巾,在林三郎脑海中浮现了好几次,像是一段尚未抵达的章节里,有人提前替他画好了记号。
隔了五六日,月港码头上一艘从吕宋回来的船带来了新的消息——那边的港口最近多了一队穿红头巾的人,在码头边设了一个摊点,专门收大明运过去的瓷器,说是有人托他们代收,给的价比市面上的行价高出一成。消息传到林三郎耳朵里时,他正蹲在船尾补一块帆布,听完没抬头,手里的针线继续穿过帆布的孔眼,把裂口边缘的线头收拢后再引下一针。等他打好了结,把针插在帆布边上,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线屑:那估计是颂猜的人。他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多解释,转身进了船舱,把那支银镯从柜子底层取出来又看了一遍,镯面的弯月刻纹在船舱暗沉的色调里映出一圈淡淡的轮廓,和他收起来之前一样温润。他看了一会儿,把银镯揣进怀里,合上柜门,回到船尾继续把那块帆布剩下的裂口缝完。
福顺号第二次出发前,码头边的棚子里多了几张新面孔。几个年轻水手蹲在船边等开工的时候,旁边有两条面生的船在装货,船主正在和伙计核对船舱里的货箱数目,用的是话语音调有些不同的方言。林三郎路过时多看了一眼,那两条船的船尾挂着不同式的旗子,但他没有停下来问,继续往前走。阿珠已经把干粮和淡水都装进了船舱角落里,干粮用油布裹了两层,系在一只旧木桶的把手上。她还在桶边的缝隙里塞了一小罐咸菜,盖上压了一块洗净的石头,免得晃荡时盖子松开。
出发那天早上,天色有些阴。云层压得很低,海面上没有风,船帆垂着。林三郎站在船头等了一会儿,风才慢慢从西北方向转过来,船帆先是鼓了一下又落回去,随后重新被风撑满了。他握住舵盘,等船身开始移动,转向了外海的方向。码头上有人在招手,隔着距离看不清脸,大约是熟识的船工。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
这一路比上次顺当。过七洲列岛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船在避风港停了一夜,第二天过白礁时海面比上次平稳许多,浪头不大,指南针的摆动幅度也在可接受的范围内。第三天午后,他们再次遇到了那条挂着彩色绸带的暹罗商船。颂猜站在船头,和上回一样的打扮,看见福顺号的船旗,便朝这边摆了摆手。这回他带了一筐干果作为见面礼,说是新晒的龙眼,让林三郎带回去尝尝。林三郎从船舱里取出两匹细棉布和一包茶叶,递了过去。颂猜接过茶叶时捻开看了看叶片,闻了闻,又用指尖搓了一下叶身,大约是在确认干燥的程度,然后冲林三郎点了点头,侧身让出船舷边的位置,让伙计们开始搬货。两艘船靠在一起,伙计们搬着货箱在船舷上走动。入夜后两船各自下锚,隔着一小段水面亮着各自的灯火,灯光落在暗色的海面上,被细浪揉成两片晃动的水光,安安静静地亮着。
福顺号在暹罗商船旁停了一整夜。天亮时,颂猜的伙计从舱底搬出几个藤编的筐子,搁在福顺号的甲板上。筐子里装着些干鱼、几捆粗藤和一小袋叫不出名字的干果。颂猜站在船舷边,指了指那袋干果,拿手比了比泡水的动作,通事在旁边翻译:他说这个煮水喝,对喉咙好,你们那边湿气重,泡一壶试试。林三郎让阿福把筐子搬进舱里,又从自己的货箱里取了两匹素色的细棉布递过去。颂猜接过来摸了摸布面,点点头,没有再拿出别的货来换,大约这次的交易在上次已经定好了大数,这些零头只是添头。
船队分开时,颂猜站在船尾冲林三郎扬了扬手,随即转身回了船舱。福顺号转向北面,风正好从侧后方来,船帆吃满了力,船速不慢,船尾的水线平直地延长开去,在身后拖出一道渐渐扩宽的痕迹。林三郎握着舵盘,看着海面上的水色从深蓝渐渐变浅,再过两日便该望见七洲列岛的轮廓了。
回程路上,阿福蹲在甲板上剥那种干果的壳,壳硬,他拿小刀撬了半天才撬开一条缝,抠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又嚼了嚼,然后把剩下的递给了旁边的老水手。老水手接过去也尝了尝,说有点涩,但后味甜,把剩下的干果收进了自己的袋子里。那袋干果在回程途中被水手们陆续分着尝完了,最后剩下半把,被阿福收进怀里,说要带回去给村里的小孩看看暹罗的果子长什么样。
福顺号靠岸那天,码头上又多了几条生面孔的船。其中一条船身比福顺号大了一圈,船尾挂着块新漆的木牌,写着永和号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泉州府的印记。船主是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正蹲在码头上指挥伙计卸货,卸下来的全是整捆的麻布和几箱粗瓷。他没有朝福顺号这边看,林三郎也没有过去搭话,只是把缆绳系好后看了那船一眼,便转身去市舶司销号了。
通事在案前翻看他递上来的船引时,顺口问了一句:这回换回来什么?林三郎答:干果和粗藤,还有些干鱼。通事应了一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把船引递还给他,又补了一句:下次可以试试带些药材,上次有人从那边换回来的药草,有人收了。林三郎接了船引揣进怀里,应了一声,便出了市舶司的门。
那天傍晚,阿珠在屋门口整理船舱里搬回来的干藤时,忽然停下来,拿着其中一根藤条对着日头照了照,又拿指甲掐了一下藤皮,确认是结实的那种。她把这根藤条单独搁在一旁,等林三郎回来时跟他说了一句:这根编筐好。林三郎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把那根藤条搁在了窗台上,等着下次出海前把它带去给编筐的陈婆婆看看。
那批茶叶在暹罗商船上被当场打开了一包。颂猜身边的伙计取了三只小碗,各抓了一小撮茶叶用热水冲泡。茶汤在碗里渐渐泛出清亮的色泽,颂猜端起其中一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他放下碗,指了指剩下的两包茶叶,说了一串话。通事转述道:他说这茶叶比他上回从广州换来的好,回甘长。问你这批货有多少。
林三郎说带了五十包,每包两斤。颂猜低头算了算,伸出五根手指,通事说:他愿意用五倍的香料换。用胡椒和干姜配着换,按你们那边的市价折算。林三郎没有讨价,点了头。伙计们开始从船舱里往外搬香料,两船的甲板之间架起了一条窄木跳板,有人蹲在船舷边一包一包地接,动作稳当,不再像头一回那样手忙脚乱。
货换完之后,颂猜没有急着走。他在甲板上铺了一张草席,示意林三郎坐下,又从舱里端出一壶新泡的茶和两只瓷碗,碗沿比福顺号上常用的略浅。他倒了两碗茶,把其中一碗推到林三郎面前。两人在席上坐了一会儿,颂猜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北面,说了一段话。通事在旁边逐句转译:他说,这条航线他走了十二年,从北边的港口一直到这里。他说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就看出你那条船是新走这条路的,船底吃水的深度还在调整。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林三郎,又继续,他还说,你第二次来带的是细棉布和茶叶,比第一次带的青花瓷更适合这边的行情。他让你下次带些更轻便的货,这边的码头搬运工是按件计工钱的,重货运费贵,轻货走得快。
林三郎听完了,端碗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本摊开的《更路簿》,在空白页边用炭笔记了两个字:。颂猜看了看他写的那两个字,又问了一句话。通事说:他问你是不是想往更远的地方走。林三郎的炭笔停在纸面上,抬起了头。颂猜起身,走到船舷边,伸手朝南面指了指。他说了三个字,通事犹豫了片刻才翻译出来:他说,前面还有路。顺着那条航线继续往南,是比这条更长的航道,也是比这条更宽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