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浙闽口岸(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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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港的晨雾还没散透,沈万山就踩着露水往码头跑。石阶上的青苔滑了一下他的脚底,他侧了一下身稳住了,继续往前。他的福兴号在船坞里补好了船底,船舷上还留着去年被礁石刮出的旧痕,沿着木板边缘延伸了两尺来长,木匠拿桐油和细麻丝填平了裂口,又刷了一层新漆,颜色比周围的旧船板浅了一些,在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他手里攥着一纸船引,是三天前从市舶司领的,朱红的印泥在纸面上还没完全干透,边缘洇出一小圈浅淡的潮痕。
沈老板,真走啊?码头上补网的老王头直起腰来,手里的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抬头看了他一眼,昨儿宁波府的官差还来查过,说海禁虽松,私贩仍斩,你可别冒失。
沈万山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两排被海风磨得发黄的牙:王伯您瞧这船引,上面盖着福建巡抚的大印呢,正经的生意。他抖了抖手里的纸,把上面浙闽口岸通商几个字指给老王头看了看,朝廷说了,浙闽这边新开了三个口岸,咱月港是头一个。这时候不赶这趟鲜,等什么?
正说着,巷口传来独轮车的轱辘声。陈家娘子推着车走过来,车上堆着十几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粗布外罩着一层油纸,油香混着栀子花的甜气飘散开来。万山哥,我的女儿红装好了!她把车停在船边,弯腰解开布包,露出一坛坛封着红布的酒坛,坛口用蜡封了两道,这是按您说的,加了闽北的桂花,暹罗人爱这口甜香。我试了二十多回才调出这个方子,您闻闻。她揭了一角红布,桂花的气味混着米酒的醇厚漫出来,不冲鼻,带一点暖融融的回甘。
沈万山跳上船,伸手接过坛子,小心地搁进舱角铺了稻草的木箱里。成,算你一股。他拍了拍坛身,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卖了钱,给你家小子添个新书包。陈家娘子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身推着空车走了。
船工们正往船上搬货。义乌的红糖块用油纸裹了,码成方方正正的垛;龙泉的青瓷碗装在竹筐里,筐底垫着稻壳,碗沿之间塞了干草防磕碰;还有几匹粗布,是专门给南洋那边准备的,沈万山特意让织户加了经纬密度,比寻常土布厚实了一倍,耐穿耐磨。舱角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堆樟木箱,里面装着苏绣的帕子,帕角绣着江南的山水或花鸟,针脚细密规整,是他托人从苏州带来的,每块帕子叠得平平整整,压在樟木箱里,隔着箱盖隐约能闻到木料本身的清苦气息。
沈大哥,泉州的林掌柜派人送消息了!伙计阿福从跳板上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漆面上还印着一个圆形的小戳,说厦门港那边来了艘佛郎机船,船上有西洋镜,能照见人影儿,问咱们换不换。
沈万山接过信拆开,信纸上的字是林掌柜的手笔,写得快,几处行笔连在一起,但能看清大意。他逐字看完,又看了一遍,说:告诉林掌柜,用那批青瓷换,要带底座的。咱的碗能装饭,他的镜子只能看,让他多添两箱胡椒,不然不划算。阿福听了转身跑远了,沈万山望着他的背影在码头上渐渐变小,把信纸折好塞进了怀里的船引
码头上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市舶司的周巡检骑着马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兵丁,靴子蹬着马镫,腰间挂着腰刀,刀鞘在马的走动中轻轻晃动,始终没有出鞘。他在码头边勒住马,目光扫过船上堆放的货箱,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沈万山:清单上的货都齐了?可别夹带私货,不然我这官帽保不住,你那船板也得被凿穿。
沈万山从舱里拖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摊开对着周巡检的方向:周爷放心,您瞧——红糖三百斤、青瓷二百件、粗布五十匹,跟船引上写的一字不差。他合上账本,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船舷上推了过去:家娘子用新蔗糖熬的,您尝尝甜不甜。
周巡检接过布包掂了掂,放进怀里,嘴角动了动,没有推开,只说了一句:去吧,早去早回。听说福州港那边新来了批暹罗米,回来时捎带一些,衙门的粮仓快空了。
得嘞。沈万山应了一声,转身跳上船尾,弯腰解开系在码头桩上的缆绳。绳子在水面上落下去,船身轻轻晃了一下,他握住船桨往岸边的石板上一撑,船便缓缓离了岸。桨叶拨开水面发出平稳的水声,船头慢慢调转方向,朝着外海的方向移去。
起帆——沈万山喊了一声,船帆应声展开,粗布帆面被晨风灌得鼓起来,边角的补丁被风撑平了。舱里的红糖香、酒香和樟木的苦味混在一起,随着船身的摇晃轻轻翻涌着。沈万山摸了摸怀里的船引,纸角被掌心的汗浸得有些软。他抬头看了看船尾的水花,那些白色的泡沫在船后翻卷着散开,在晨光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光,像一条铺在海面上的路,正顺着船行的方向往前延伸。码头上老王头的烟杆还冒着细烟,他眯着眼看了很久,对旁边的伙计说:瞅着没?这船帆上的补丁,比去年多了三块,却比去年挺括多了。
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把船帆绷得更紧了。沈万山把手伸进怀里,指尖碰了碰那块硬硬的银镯子——颂猜给的,弯月图案已经摸得很熟悉了。他透过那圈被体温焐热的银边望向远处,晨雾正从海面上渐渐散去,露出一线更远的、尚未被标注出来的方向。
福兴号驶出月港约莫两个时辰后,海面上的雾气已经散尽了。日头升到了桅杆顶,照得甲板上的货箱泛出干燥的光。沈万山站在舵盘旁边,把《更路簿》翻到了夹了干草叶的那一页,上面画着月港到厦门港之间的航线,标注着几处暗礁的位置和近岸水深的估算。他看了一眼纸页上的标记,又抬头望了望前方的海面,确认大致方向没有偏,便把书合上了。
船速不算快,吃水也浅,大约是因为船舱里的货压得匀,船身在水面上走得平。过了午时,阿福在了望台上喊了一声:前面有船!沈万山走到船头望去,远处海面上有一条灰白色的船影,比福兴号小一些,正朝同一方向行驶。过了片刻,那条船偏了偏方向,往南面去了,没有靠拢,两船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
申时前后,厦门港的码头轮廓从海面上浮了出来。比月港的码头长一些,岸边的货棚也更多,棚顶新旧不一,有的还盖着刚换的油布,有的已经被海风吹得边角卷起。沈万山让船工把帆收了大半,慢慢靠了过去。他在靠岸前认出了码头边停着的一艘大船,船身漆成暗红色,桅杆上挂着一面浅色旗,旗面上的字被风吹着看不清,但船型和他从林掌柜信里读到的一致——佛郎机人的船。
慢些靠。他对船舵边的人喊了一声,船身减了速,船底的水声慢慢低下来。码头上有人在招手,沈万山认出来是林掌柜店里的伙计,正站在跳板边等他。
他跳上岸时脚落在厚木板上,发出短促而实在的声响。伙计领着他穿过几排货棚,拐进一间靠着码头的简陋茶棚。林掌柜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粗瓷碗。他年约五十,身形精瘦,常年被海风吹得脸色暗红。货带来了?他问。沈万山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把碗里倒好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林掌柜也没有再多问,站起身往码头方向走,沈万山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暗红色的大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