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浙闽口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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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出了月港,海面上的风就渐渐紧了。福兴号顺着东南风向走了大半日,日头偏西时,远远望见厦门港的轮廓从海雾里浮出来。沈万山站在船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港口的桅杆比上回来时多了几根,船型也杂了,有几艘挂着陌生旗子的货船正靠在岸边卸货。他让伙计收了半帆,船速慢下来,沿着航道缓缓靠近码头。
厦门港的市舶司设在码头西侧,三间青砖房,门口支着一顶旧布棚,棚下摆着两张木桌。沈万山交了船引和清单,一个书吏模样的人接了,低头勾了几笔,又还给他,说了一句货对得上,去吧。沈万山收了船引,转身往码头东侧走。那边停着一艘佛郎机船,船身比福兴号宽出一截,船尾高翘,漆着暗褐色的油,和月港常见的漕船样式不太一样。船头站着一个高鼻深目的佛郎机人,穿着半旧的紧身短袄,腰间别着一把窄刃短刀,正指挥几个当地脚夫往下搬货。他看见沈万山走近,停下手里的动作,打量了他两眼,开口说了一句什么,调子硬邦邦的,不像官话,也不像闽南话。
旁边一个穿灰衫的年轻人凑过来,朝沈万山拱了拱手:沈老板?我是林掌柜那边的通事,姓刘。这位是佛郎机商人,叫佩德罗。他说,他看了您送来的青瓷样品,觉得釉色不错,想看看货。沈万山让伙计搬了一只青瓷碗上来。佩德罗接过碗,翻过来对着日光照了照碗底的釉面,又用指甲敲了敲碗沿,听那声音清越悠长。他把碗还给沈万山,对刘通事说了几句,刘通事转述道:他说这碗是好的,但上次林掌柜带来的那批碗比这批略大,他要大碗,小碗换不了那么多胡椒。
沈万山从舱里又拿出一只样品碗,比前一只大了两圈,碗壁略厚,底足也宽一些。佩德罗接过去比了比,又敲了敲碗沿,这回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个调,但余音更沉。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串话。刘通事说:他说大碗可以,按上回说的数换。另外,他船上有一批琉璃珠子,想看看您这边有没有东西可以换。
沈万山想了想,从舱里拿出一匹苏绣帕子和一坛陈家娘子的女儿红。佩德罗接过帕子,指腹在绣面上轻轻摸了摸,又揭开坛口的红布闻了闻酒气。他合上坛盖,跟刘通事说了一段话,刘通事听完了,转过来对沈万山说:他说帕子换珠子,二十块帕子换一小袋琉璃珠,跟那批青瓷的数目分开算。酒他留下半坛,说想试试能不能配肉喝。
沈万山应了。两艘船靠在一起,货箱在船舷之间来回传递,一箱青瓷送过去,一袋胡椒抬过来;一摞帕子递过去,一小袋琉璃珠用布袋装着搁在船舷边上。沈万山蹲在舷边清点了数目,确认没有问题,让伙计把货搬进了舱里。佩德罗站在船头,手里举着一只青瓷碗翻来覆去地看,碗沿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圈薄薄的光。他隔着几丈距离冲沈万山抬了抬下巴,然后转身走回了船舱,大约是去清点剩下的货物。沈万山没有急着走,在码头边坐了一会儿,把刘通事方才提到的几条价格都记在了那本《更路簿》的空白页上,又添了一行关于琉璃珠子换帕子的比价。他合上簿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大约是蹲久了。他拍了拍袍摆上沾的灰,沿着码头往回走,经过那几间新棚子时,看了看它们的尺寸和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沈万山在厦门港码头边坐着的功夫,巷口那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看时,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正沿着石板路跑过来,手里扬着一封没有火漆的信,纸边卷着,像是随手从册子上撕下来的。他在福兴号旁边站定,喘了一口气:沈老板,您是月港来的吧?泉州林掌柜托我带个话,说福州那边新到了一批暹罗米,量比上回大,船搁在码头等您去挑,价已经谈好了,您到了直接找码头上姓赵的管货。
沈万山站了起来,在船尾的角落里找到一只旧木桶,把佩德罗给的琉璃珠和剩下的半坛酒放进桶里,又拿一块粗布盖在上面,扎紧了绳子,才转身问那个年轻人:林掌柜还说什么没有?那年轻人想了想,说:他说让您别在厦门耽搁太久,过两日潮水好,去福州的船能省半天。
沈万山点了点头,在船上四处看了看,让伙计把今天的货清单又核对了一遍。船工们正在把装胡椒的麻袋重新码齐,把甲板上散落的稻壳扫进海里。他走到船头,弯腰解开缆绳,船身慢慢离岸,朝着港外的方向移去。身后那艘佛郎机船已经安静下来,桅杆上晾着一件半干的外衣,在风里轻轻飘着。
次日午时,福兴号靠上了福州码头。码头上比厦门港还热闹一些,货箱堆成几排长垛,上面盖着油布和旧草席。沈万山找到姓赵的管货,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领着他去看那批暹罗米。米装在粗麻袋里,扎了口,码在码头东侧的棚子把。米粒细长,颜色白润,比本地米稍硬一些,捏在手里有些沉。沈万山凑近了闻了闻,有股干燥的米粮气息,像是晒透了才装袋的。他又从袋子里捻了几粒搁在掌心看了看,确认没有碎粒和杂物,然后把手里的米粒放回袋口,捏住袋口扎好,重新系紧:这米晒透了,不用再晾。价还是林掌柜说的那个数?赵管货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写好的单子。沈万山接过来看了,拿出炭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备注,然后从船舱里把备好的青瓷碗搬了几箱出来,码在米袋旁边,对赵管货说:这几箱先做定金,回头拿胡椒抵剩下的。
赵管货没有多说,招呼伙计把青瓷碗搬进了仓库里,又在单子上加了一笔确认收到了货。沈万山站在码头边看着他记账,又把船上的粗布和红糖各匀出了一小部分,搁在米袋旁边,说:这些算是添头,给帮忙装船的弟兄们。赵管货接过去,顺手递给了旁边的船工。
傍晚时分,福兴号的船舱里装上了那批暹罗米,码得跟胡椒和琉璃珠隔了半截舱,中间用几块木板隔开了。沈万山蹲在舱口看了一圈,起身盖好了舱板。他顺着跳板走上岸,在码头边找了个卖面的摊子坐下,要了一碗热汤面。面汤浮着几片葱花和薄薄的肉片,他低头吃完了,把碗搁在桌角,掏出碎银付了钱,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摊主收拾碗筷时问了一句从哪来、卖完了货没有,他答了,便沿着来路往回走。水面上的余晖由亮转暗,正在被夜风一点点地、均匀地吹散开来。
沈万山在码头边的那间茶棚坐了片刻,把方才记下的几条比价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茶棚的伙计端了一碗粗茶过来,碗沿缺了个小口,茶汤浑浊,入口带着一股焦苦味。他喝了两口搁下碗,把《更路簿》合上,起身沿着码头往回走。经过那艘佛郎机船时,他放慢步子看了一眼,佩德罗正蹲在船舷边刷洗一只铜锅,没有抬头。沈万山没有停步,走过去了。
回到福兴号时,伙计们已经把换来的货搬进了舱里。胡椒装在大麻袋里,码在船底,上面压了一层旧帆布防潮;琉璃珠子装在一只布袋里,搁在胡椒袋旁边。沈万山蹲下来解开布袋口,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珠子在掌心滚动,大小均匀,在船舱暗下来的光线里泛着哑光。他看了片刻,把珠子倒回布袋里,扎紧袋口,站起来走出船舱。
傍晚时分,他沿着码头走了半圈,在几间新搭的货棚之间转了转。有一间棚子里堆着成捆的粗麻绳,绳股紧实,像是新打的;另一间门口摆着几筐干海带,被晚风吹得边沿卷起;最里面那间靠墙码着一摞空竹筐,筐壁的编法比他常用的稍密一些。他在那间竹筐棚前蹲下来,伸手按了按筐壁,又拿起来掂了掂分量,问了一句这筐怎么卖。棚子里坐着一个年轻妇人,正低头劈竹篾,手里的刀起落很快,听见问话抬头报了价。沈万山想了想,没有还价,先走了。
第二天清晨,福兴号离港返航。船出厦门港时,海面上起了薄雾,能见度不高,沈万山没有让船走远,贴着岸边驶了一段,等雾散了些才转向东北。回程的路比去时顺当,风向合适,船帆一直吃得饱。沈万山坐在舱口,翻着那本《更路簿》,把前天和佩德罗的交换比价誊到页边空处,又记了几笔沿途的航标——海屿轮廓、礁石方位、水色深浅——的简略位置,搁下笔,合上簿子。船身随着海流轻轻晃动,船底的木板传来水流经过时的细响,稳而均匀,像是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刷过船底,没有停顿也没有岔音,从出海到返航,始终维持着同样的密度和节奏。
回到月港时,码头上的船比出发那天又多了一些。桅杆挤着桅杆,船帆收拢后垂落在横桁上,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投出参差的影子。沈万山靠岸时,看见陈家娘子的独轮车已经等在码头上了,车斗里空着,大约等着拉货。她看见船靠岸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没有急着问,等沈万山把几坛女儿红从舱里搬出来搁在车板上,她才开口:怎么样?
卖了。沈万山把空坛子叠在一起搁到一旁,那边的人喝了说甜,下回再做二十坛,换个方子试试。陈家娘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酒坛子在车板上码稳,用麻绳捆好,推着车走了。沈万山站在码头边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转身回船上,蹲在船舷边,把那批琉璃珠子从布袋里倒出来,一粒一粒搁在甲板上排开,数了一遍。数完之后,他又把它们收回了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