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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南洋航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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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入月港时正值退潮,码头边的浅滩露出了平日里不常见的滩涂。沈万山让伙计放下小舢板先靠岸,自己去市舶司销了号,把船引交还了。周巡检坐在桌案后面,翻开那本登记册,扫了一眼船引上的货物数量,又抬头看了看沈万山身后的船上堆着的货箱,在册子上勾了一笔,把船引递还给他:货对得上,关税清了。下趟出去前再来换引子。沈万山接过船引收好,转身往码头走。码头上几间新搭的棚子又换了一轮货物,原先卖干海带的那间棚子如今堆着成捆的麻绳,旁边那间摆了几只竹筐,筐壁的编法比上回见到的更密,大约是从别处传来的新样子。他在其中一间棚子前蹲下来,和摊主聊了几句,问清楚这批麻绳的来源和价钱,记在了那本《更路簿》的末页,才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几棵新栽的树苗已经越过墙头,枝条正从瓦檐上方透过来。风从树梢间穿过去,把叶片翻了一个面,露出底下颜色稍浅的叶背,在暮色里轻轻晃着,像是有一片院子正在那里慢慢地站住脚。

福兴号靠岸后的第三日,沈万山去了趟陈家娘子的铺子。铺面不大,临街一间窄门脸,门口支着一块旧木板当柜台。他进门时陈家娘子正背对着门口,把一坛新酿的酒往架子上码,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放下坛子擦了擦手。那批酒换回来的东西,已经卖了。沈万山在柜台边站定,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木板上,这是你那批女儿红分的利,按说好的份子,三十斤胡椒折算的银子,你清点一下。陈家娘子拿起银子在手心掂了掂,没有数,直接收进围裙口袋,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只小陶罐递过来:新试的桂花酒,比上回的甜度减了些,你拿回去试试,行的话下批就照这个方子做。

从陈家铺子出来,沈万山顺路去了一趟码头。退潮后的滩涂上,几个孩子正蹲在浅水处翻找小蟹,手边搁着一只破竹篓,篓底已经湿透了,沥着水。他沿着码头走了一段,在老王头的补网摊旁边停下来,蹲下看了看他手里正在补的那张网。老王头抬眼看见他,手里的梭子没停,一边穿线一边说:那批麻绳好用,前几天有几个船主来问了,说比你上回卖的那批粗,扎船帆更牢。沈万山应了一声,没有多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细沙,沿着青石板路走回了家。

隔了几日,坤隆托人捎来一封信。送信的是个从月港出发又返航的商船船主,替他把一只竹筒递到了沈万山手里,筒口用蜡封着,外面裹了一层棕榈叶防潮。沈万山拆开竹筒,里头是一张叠好的棕榈纸,上面用炭笔画了一幅简易的海岸线图——北大年港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往南延伸的方向标了一条虚线,虚线末端画了个问号。纸上没有字,他拿着那张图翻过来看了一遍,背后也没有字,只有几道断续的短线沿着海岸轮廓延伸出去,延伸到纸张边缘就断了。他看了一会儿,把纸叠好收进了那只紫檀木盒里,和象牙梳子放在一处,盒盖合上,搁进了柜子顶层。

入夜后他在灯下翻看那本《更路簿》,翻到北大年港的记录页,用炭笔在青瓷换象牙那一行下方添了一行小字:坤隆言,往南还有港。未名。待探。写完之后他搁下炭笔,把簿子合上,放在枕边,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码头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收缆的吆喝,像是哪条船在深夜靠岸,没有点灯,但缆绳落水的声音隔了两条巷子传过来,还能听得清楚。他在那声音里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拢了拢,闭上了眼睛。那些声音并没有彻底消散,像海图上的虚线一样,沿着夜色一直延伸到天明之后的海面上去,等着下一趟船去描实。

那幅画着虚线的棕榈纸在柜顶的紫檀木盒里搁了六七天。沈万山每日路过那口柜子时会看一眼盒盖的位置,有时候脚步不停,有时候停下来伸手按一按盒面。他没有再打开,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隔了半个月,泉州那边有人带话过来,说林掌柜在厦门港又碰见了佩德罗的船,佛郎机人问起上回换青瓷碗的那个船主,说年后可能还要一批大碗。沈万山听了话,没有立刻回复,只说年后的事年后再说,继续翻看桌上摊开的一本旧册子。

周巡检那里也递了句话过来——说福州港那边的市舶司新来了一批船引,编号和月港的格式略有不同,若是往南走得更远的话,可以在福州那边换一份更长的引子。沈万山听了,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

这段日子里,码头上的船来来去去,舱里的货换了几轮,船工们蹲在岸边吃饭时聊天的内容也换了新的话题。有一回几个年轻伙计蹲在船边晒网,中间有人问了一句:从北大年再往南走,是不是真的有别的港口?旁边有人接话说听那佛郎机人提过一嘴,另一个又说还是得问沈大哥,话题便转开去,说起了别的事。沈万山当时正蹲在船舷边整理一堆缆绳,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他把缆绳盘好搁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码头的方向走了几步,蹲下来把一根松动的系船桩重新夯实了,又继续往巷口走去了。暮色从巷口那边铺过来,他的影子从脚下往前延伸,在石板路的尽头被墙根截住了,被暮色拉得很长很细,像一张刚画好的草图边缘还没有填满的留白。他没有停步,拐进了巷口,那影子便在转角处消失了,像一段尚未被写下的文字等着在合适的天气里被落笔。

又过了几日,码头上来了一个面生的货商。他带了一船粗陶和几筐干果,说是从福州那边过来的,在月港靠岸歇脚时,跟几个船工聊了一阵。聊到北大年港的时候,他说他在那边停过一回,港口南面还有一个地方,叫麻六甲,那边的货比北大年更杂,有从更西边来的东西,波斯的地毯、锡兰的宝石,只是路远,海流也急,一般船不太去。

这话在码头上传了两天,传到沈万山耳朵里时已经被转述了好几道。他听完了没有多问,只是把麻六甲三个字记在了那幅棕榈纸的背面,用炭笔写的,字迹比旁边那些旧注略粗一些。

隔了一日,沈万山去了趟周巡检的棚屋,问了一件事——福州港那边新来的船引,最远能批到哪。周巡检从桌案底下翻了翻,找出一份旧档,上面印着几排细字,指给他看:最远到吕宋以南,再远的话就得另换批文。不过你要是真打算往那么远跑,可以先在福州那边备个案,等人问起来再说。沈万山点了点头,把那份旧档看了几眼,还给了他,道了声谢便出来了。

傍晚时,沈万山在巷口的石阶上坐着,手里捏着那半截炭笔和棕榈纸。纸上那条虚线延伸的方向和纸上其他线条的交汇处,还缺几笔才能连成一条连贯的路。他没有立刻补上,只把纸翻了个面,连同炭笔一起收回怀里,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去了。那幅尚未圈定终点的海图,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在下一次涨潮前把它填满。太阳彻底沉下去之后,巷口的石阶凉了下来,他在天黑之前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转身进了院门,伸手把门合拢了。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丝光斜斜地落在石阶上,比正午时短了许多,沿着青砖的边缘慢慢收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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