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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3章 贸易初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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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林阿福到码头上来了一趟。他蹲在福兴号旁边,拿一根细竹签在沙地上划了几道线,说那是满剌加港口的轮廓。他在线的一头画了个小叉,说这边有个固定做瓷器生意的商户,又在线的那一头画了两个小圈,说这边也有几间铺面收布料。他画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没有多留,转身走了。沈万山蹲下来看了看沙地上那道简图,线条已经被风刮去了一半,只剩几道浅浅的划痕嵌在湿沙里,还在慢慢变淡。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回船上拿了一截炭笔,在船板内侧记了一笔满剌加三个字。

傍晚时分,沈万山去了一趟码头西边的杂货铺,买了几团麻线和一小桶桐油。付钱时他问了一句铺里的老掌柜,是否听说过满剌加这个港口。老掌柜想了一会儿才说,早年间听一个跑远洋的客商提过,说那里的码头比月港大,停的船也多,但都是番船。沈万山又问他那位客商现在何处,老掌柜说已经过世七八年了。沈万山没有再问,付了钱,拎着桐油和麻线往回走。街面上有人正蹲在门口分拣刚到的干货,筐里堆着深褐色的干海带,边角有些散落,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另一个铺子的伙计正在檐下重新系好一只松脱的系绳,把一捆被风吹散的竹篾收拢到一起。这些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混着偶尔的炊烟和海水的咸味,构成这条街上最日常的声响。他穿过人群时脚步和旁人没什么两样,像午后的光线一样平平无奇,毫无异常地滑过街面和转弯处,朝着堆满货物的巷子深处走去。

那封信在桌角搁了两日,沈万山没有动它,也没有回。他每日去码头查看福兴号的船底和缆绳,去仓库清点剩余货物的数目,傍晚回来时经过桌边会看一眼信纸的位置,确认它还在那里。第三日傍晚,他坐下来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把它叠好,夹进了《更路簿》里满剌加那一页的夹层。

隔日清晨,沈万山让阿福把船上的备用帆布换了一块新的。旧帆布已经用了将近一年,边角的线头磨断了好几处,虽然还能用,但出海远路还是换一副稳妥。阿福蹲在船头拆旧帆的绳索时问了一句:沈大哥,咱们是不是要往更远的地方去了?沈万山正蹲在桅杆旁边整理新帆布的边角,闻言没有抬头,只说:先把帆换好再说。

过了两日,林阿福又来了。这回他背着一只旧布袋,袋口系着一条细绳,解开来里面是一小包干香料和一卷纸。他把纸摊在船板上,纸上画着满剌加港口周围的几家商铺位置和对应的货物种类,笔迹比上回沙地上画的那幅细致了不少。沈万山蹲下来看了半晌,指着纸上一处标记问:这儿写的是收布料的铺子?林阿福说是,又补了一句:那边的人也收铁器和粗糖,比广州的价好一些。沈万山点了点头,把纸卷好收进怀里。林阿福见他收了纸,没有多说别的,系好布袋口背回肩上,沿着码头走了。沈万山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在码头上越走越远,然后转身回到船舱里,把新收的那卷纸和之前那张航线图副本放在一处,搁在木箱中层。

天色暗下来之后,他坐在灯下翻看那幅航线图,从月港到满剌加那段路又走了一遍。图上标出的航路和他在《更路簿》里记下的几处地标能大致对上,只有中间一段海区是空白的,没有注记也没有星象参考,像是被特意留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在那段空白处加任何标记,合上图纸,搁在枕边,吹了灯。窗外码头上有人正在收缆绳,粗麻绳摩擦着船板的声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的长,一声接一声,像是今夜水流的声响正在一段一段地合拢,把这条航线附近所有尚未标记的段落全都拢在了一起。

又过了两日,码头上来了一艘从泉州方向驶来的商船。船不大,吃水却深,船舷边沿的漆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旧木。船主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穿一件半旧的蓝布短褂,在月港靠岸后没急着卸货,先蹲在码头边跟几个本地船工聊了一阵,问清楚了最近有哪些番船来过、换走了什么货。沈万山当时正蹲在福兴号旁边整理缆绳,听见他们在聊那艘果阿船和葡萄牙人的炮管,没有起身,继续把手里的绳头绕紧。

那船主在月港停了整整三天。他先是到码头边的几间货棚转了转,问了问细竹篾箩筐的价格,又在周巡检的办公棚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新贴出来的告示。临走前的傍晚,他踱到福兴号旁边,跟沈万山搭了几句话,问厦门港那边走不走得通佛郎机人的船。沈万山说走得通,也提了一句葡萄牙人的船还会再来。那船主又问满剌加的事,沈万山说只是听人提过,没有亲去过。船主没有再追问,拱了拱手,转身回去了。第二天一早,他的船就解缆离港了。

那船主走了之后,沈万山在船舱里把那张满剌加的商铺图又看了一遍。图上那几家收布料和铁器的铺子被他用炭笔画了几个小圈,又沿着航线那段空白处细细走了一遍,确认图上的标注和《更路簿》里已有的记录没有冲突,才把图收回去。收图时他看了一眼船舱角落新换上的帆布,叠得整整齐齐,和船尾的备用绳索捆在一起,干燥的布料颜色比船板略浅,折痕处还留着几道尚未熨平的压印。他蹲在舱口看了几息,又收回了目光。

傍晚时分,码头边的摊贩正在收摊,临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沿着路边排开一列暖黄色的光。王记酒铺的老板正把一张矮桌往屋里搬,桌上搁着半碗喝剩的酒,他端着碗仰头喝尽了,才把空碗夹在胳肢窝里,搬起桌子进去了。几个伙计正在把白日里被踩乱的油布重新铺平,用一个旧铁锁压住被风吹起的一角。各处灯光亮起来之后,沿街的影子和炉火上的炊烟交叠在一起,沿着路面的轮廓线向巷子深处铺去,把白天松散地摊开的摊具收回各自的位置上。福兴号也和其他船一样收着帆,桅杆的影子顺着最后一线暮色铺向水面,在岸边的台阶处折了一下,像一截被叠起来收好的缆绳。沈万山站在岸边看着那倒影,然后转身沿着巷子往家的方向走去,夜色里福兴号的轮廓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地,和其他船只一样,收着帆,垂着缆绳,等着下一次起锚。

那艘泉州商船走了之后的第五天,林阿福又来了。这回他不是空手来的,背了一只藤箱,箱盖合着,边角用麻绳扎了两道。他在福兴号旁边蹲下来解开麻绳,掀开箱盖,里面是一摞叠好的纸,最上面那张画着满剌加港口周边的详细地形——码头的位置、商号的分布、几条主要街道的走向,都在纸上标清楚了。他抽出最上面那张递给沈万山,说:阿尔瓦罗上回路过时让人画的,说这个比上次那张细。他在满剌加找了个当地的向导,把码头附近的水深和礁石位置也标了。沈万山接过去展开来,纸面比上回那张大了一倍有余,上面用细笔描着码头的轮廓和周围的水深标记,有几处水深数值旁边画了小小的波浪线,大约是标注了那片水域暗流的方向。他看了很久,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阿尔瓦罗人呢?

林阿福说:他回里斯本了,走之前让我把这个送过来,说下回来的时候再带新的。他把藤箱里的纸一一取出来摊开,给沈万山看了几幅局部图,又指了几处标注,他说满剌加港口的东面有一片浅滩,大船过不去,得绕到西面进港。这些是他在那边停靠时测的水深,比官方海图上的准。沈万山看着纸上那几处深水标记,把手里的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注记文字和符号。他没有当即收起来,先把那几幅图按顺序排好,又拿起笔在《更路簿》里逐一做了标记,没有画在纸上,只在簿子上添了几笔注。林阿福见他收好了图,便重新把藤箱盖好,扎上麻绳,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灰,转身走了。

那些图纸被沈万山收进木箱里,和之前那几张满剌加的商铺图搁在一处。他隔一天会打开木箱,把那些图拿出来按顺序看一遍,看完再放回去。有一回他蹲在船舱里看那张码头水深图时,看见图纸边角有一处用铅笔画的小箭头,箭头旁写着一个日期——大约是阿尔瓦罗在满剌加停靠时顺手画的。他把那个日期默念了一遍,合上图,放进木箱里,锁好箱盖,然后起身走出了船舱。

阿福换下来的旧帆布被他收进了仓库,洗干净了晾在院子里,等干透了再叠好收起来备用。日头好的时候,他把那些帆布铺在院墙边的青砖地上晒。布料铺开时边角的磨损处被阳光映得分明,他在收起之前拿手按了按几处旧痕,确认帆布还能再用一阵,便把它叠好搁进了仓库里。满剌加的深度标记还锁在木箱里,靠着墙根,和那本《更路簿》并排搁着,各自等着一个待定的出发日期和一段还没画满的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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