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保护皇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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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绫踩着永寿宫的金砖地,鞋跟敲出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宇里来回折了两趟才消散。万贵妃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那支金步摇,步摇尾端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正是纪淑妃生前最爱的饰物,此刻却像一枚将落未落的印章,悬在审问与被审问之间的缝隙里。她的声音带着常年饮用人参汤的虚浮,尾音微微上扬:你说你能找到那个孽种?阿绫,你当本宫是傻子么?纪氏那贱婢藏东西的本事,她活着的时候就没让人看透过。你一个西厂出来的姑娘,凭什么比她更清楚那些暗处?
阿绫垂着眼,指尖悄悄攥紧了袖中的银哨,掌心渗出的潮气贴着银哨的管壁,把哨身焐得微微发温。她的语气谦卑却笃定:贵妃娘娘息怒。奴婢在西厂当差时,曾跟着纪氏去过几次她的住处,她床下有块地砖是松的,大约是什么时候撬开过又压回去的——上次去安乐堂,奴婢特意看了,那块砖的边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痕,像是被反复掀动过。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奴婢斗胆想,若孩子还在,总得有个去处;若不在……也得找到才对得起娘娘的嘱托。奴婢还听说,沈砚秋今日带着不少药材箱子从通州码头出发了,箱面鼓鼓囊囊的,倒像是藏了人。
万贵妃坐直了身子,鬓边的珍珠步摇撞出一声脆响:沈砚秋?她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游移,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去,把那人查清楚。要是真搜出东西来,阿绫,你这戴罪立功的机会,就算成了。
阿绫躬身退出殿门,后背已沁出冷汗,贴着衣料的湿痕在风里凉了一瞬。她知道沈砚秋的船此刻应该刚过天津卫,万贵妃的人追不上——她故意说错了码头,把换成了,足够争取出半日的时间。但那半日远远不够。
她沿着宫道往回走时,在一处无人的拐角停了一下,把鞋底那枚旧铜钱翻出来看了看,确认它还在,又放回了原处。
入夜后,阿绫借着巡夜的机会溜到御花园的假山下。那里藏着一处暗格,是她早年间在宫中当差时无意发现的,密道直通宫外一处偏僻的民宅,口子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她从暗格深处摸出一个油布包,拆开来看,里面是一件叠好的粗布衣裳和一张纸条——沈砚秋临走前塞给她的,字迹潦草却清楚,写着周嬷嬷在苏州的地址,末尾附了一行小字:三日后,运河口有船接你。
她正要把纸条塞进鞋底夹层,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阿绫猛地转身,只见万喜带着两个太监从假山另一侧转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焰在夜风里摇摆不定,把三个人影拉成长而扭曲的暗色轮廓。他的目光落在她刚合上的暗格石门上,手里的铁尺在灯下泛着旧铁器特有的哑光,正好与上次留下瘀伤的那把是同一件:阿绫姑娘深夜在此,是在找什么?难不成,是在给那孽种传信?他往前迈了一步,铁尺的末端抵在她腰侧偏下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铁面的凉意,这假山后的暗格,可是通往宫外的?纪氏当年是不是就从这儿把孩子送走的?她生前最常走的就是这条路,如今她走了,这路还在走——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阿绫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万公公说笑了,奴婢只是起夜,走了岔路才绕到这里。
万喜没有接话,只是用铁尺挑了挑她袖口露出的银哨边缘,正要开口说什么,阿绫猛地抬手将油布包砸向灯笼,火光瞬间熄灭,黑暗中她侧身躲进假山洞,指尖沿着石壁摸索到暗格的开关——一声,石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她闪身钻了进去,转身推上石门时,石壁边缘的粗粝棱角划过她的小臂外侧,在旧伤旁边又添了一道,血珠立刻渗出来。她在完全合拢之前从缝隙里看到万喜的面容被暗影遮去大半,只剩手和铁尺还留在灯笼熄灭前最后一缕光照亮的范围内。
她沿着潮湿的通道往前跑,通道里积了薄薄一层灰,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折返。通道尽头透进微弱的亮光,那是宫外民宅的方向。
三日后,苏州织造局的别院。沈砚秋把孩子抱在膝上,接过周嬷嬷递来的字条——是阿绫的字迹,只有四个字:已脱身,安。他看完之后把字条叠好收进袖中,然后把孩子交给了周嬷嬷。周嬷嬷接过孩子时手法稳当,像是抱过很多回那样自然。沈砚秋站在门内听着伙计在外间低声汇报的船只情况,又听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转向周嬷嬷道了一句路上劳烦嬷嬷多照看。
船身摇晃了一下,周嬷嬷抱着孩子坐进了舱室,窗户朝北,透进来的风带着河水的潮气。沈砚秋站在甲板上,望着苏州城的灯火在暮色中渐次亮起,河道里的船影正在远处形成一个轮廓模糊的锚点。风掀动了他的衣袍下摆,河面上的反光在他身后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船舷边沿,确认那只木箱已经妥善固定,便转身走进了舱室。
船离开苏州码头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周嬷嬷抱着孩子坐在舱室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透进来的风带着河水的潮气和远处人家炊烟的味道。沈砚秋在舱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孩子已经睡着了,便轻轻合上门,走到船头。船工们正沿着河岸撑篙,竹篙入水时几乎没有声响,大约是在浅水区贴着岸边走,避开主航道的灯火。
船行了大半夜,天亮时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小码头。码头上只有几艘渔船和一条废弃的旧渡船,岸上零星散落着几间草屋。沈砚秋让船工把船系好,自己上岸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附近驻留,才回到船上。周嬷嬷已经醒了,正在灶台边烧水,孩子在舱里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午后,船继续南行,转入了一条更窄的河道,两岸的树木越来越密。沈砚秋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水面的变化,竹篙探进水里的深度和触感与前一段不同,大约是在接近沼泽地带。他让船工放慢速度,沿着河道中央行驶,避免船底擦到浅滩上的淤泥。
孩子在傍晚时醒了过来,周嬷嬷把一碗米糊端到他面前,他自己端着碗慢慢喝完了。沈砚秋从船舷边收回目光,在舱门边沿蹲下来,看着孩子低头喝粥的样子。他的目光在门边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正在根据沿途的航速和停靠时间估算下一步的日程,并且把可能出现的变量纳入了计算范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时,孩子的头发被吹动了一下,他伸手按了按发顶,低头看了看碗底剩下的几粒米。粥已经喝完了,他把空碗搁在膝盖上,舀了一勺水,看着水面恢复平静,把空碗搁回舱板上,然后走回木箱边坐下,继续看向舱门口的方向。天色正在缓慢地变化着,从深蓝往灰蓝过渡,正在为下一次入夜做准备。
船行至第五日傍晚,在一处名叫平望的镇子靠了岸。镇子不大,沿河分布着几十户人家,码头边泊着几艘运货的平底船,船工正在收缆。沈砚秋下了船,在码头边的杂货铺买了一袋米和几块干饼,又向铺主打听了几句前方的路况。铺主说再往南走两日就到嘉兴地界了,河道通畅,只是近来雨水多,有几段河堤正在加固,过往船只需慢行。沈砚秋谢过铺主,拎着东西回了船上。
船继续南行,水面比前几日开阔了一些,两岸的房屋渐渐密集起来。周嬷嬷每日清晨在舱门口给孩子梳头,用一把旧木梳把细软的头发拢到耳后,再把那件旧棉袄的领口翻好。孩子已经能自己蹲在舱门边看水面上的浮叶了,看它们从船头漂到船尾,再看着它们被船尾的水纹推开,逐渐漂向远处。有时他会在那些浮叶漂过时伸手在空中虚抓一下,大约是在练习测量距离和速度。
四月初,船在嘉兴城外的一处河湾停靠,补充淡水和柴火。沈砚秋上了岸,沿着一条土路走了约莫一里地,看见路边有一间废弃的旧茶棚,棚顶的茅草已经塌了大半,只余四根立柱还立着。他在茶棚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确认方圆一两里内没有人家,也没有新近踩踏过的足迹,然后沿着原路返回了船上。
当夜,他们在河湾里下锚过夜。风不大,水面平静,倒映着稀疏的星光。沈砚秋坐在船头,把今日探路时记下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船底的水声在夜间格外清晰,持续不断地响着,在船板下方均匀而平稳地流动着。他侧耳听了一阵那些声音的变化,确认水流的方向和速度没有异常,才起身回到舱里,把门轻轻带上了。舱室里没有点灯,暗光从门缝和窗板的缝隙中透入,落在舱板上,与船身摇晃的节奏同步移动着,持续而平缓。他在门边坐了片刻,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和船身在水流中的摆动融成同一个节拍时,才合上眼睛歇下了。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把岸边的芦苇压弯又放开,像是有人正沿着水路为他们守住一段安静的河段。
船行至第七日,河道两岸的景致渐渐变得开阔起来。嘉兴城外的田地一片连着一片,田埂上有人在弯腰锄草,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沈砚秋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前方的河道走向,示意船工靠向岸边,在一处无人的浅滩停了船。他上岸沿着田埂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他蹲下来,拂开表层的干土和碎草,看清了埋得较深的石桩形状和朝向。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确认了方位没有偏差,便转身回了船上。
船在浅滩停了大半个时辰,沈砚秋坐在甲板上,把一张旧地图摊开在膝上,用炭笔在边缘补了几笔。孩子蹲在舱门边,手里捏着一根从甲板缝里抽出来的细草茎,放在地上折成几段,码成一排,又拨散,像在反复练习一种他已经熟悉了的排列方式。
午后,船继续南行。李嬷嬷在灶台边烧了一锅热水,用旧布蘸了给孩子擦脸和手。孩子站住了让她擦完,然后走回木箱边坐下。沈砚秋在舱外听见了那阵水声和脚步声——李嬷嬷淘米时竹篮碰着木桶边缘的声响,孩子来回走动时布鞋底擦过舱板的摩擦声,以及舱外水流拍击船帮的持续音。他坐在船头,目光顺着前方的河道延伸了一段,天光在水面上均匀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