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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保护皇嗣(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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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船在一处小村外的渡口停靠。渡口很小,只有几级青石台阶通向水面,石阶的缝隙里长着一小片青苔。沈砚秋下船沿着村路走了一段,在村口遇见了一个正蹲在自家门前剥豆荚的老人。他问了几句前方的渡口情况,老人说再往南二十里有个大镇,那边常有货船经过。沈砚秋道了谢,沿着来路回了船上。

夜里起了风,比前几日都大一些,吹得船身轻轻晃动。舱室门被风顶得发出轻微的响声,孩子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风过之后河面恢复了平静,船身不再晃动,只剩水流拍打船帮的声响还在持续着。沈砚秋在门外的甲板上坐了一会儿,等到风彻底停了之后,他才起身推门走进舱室,在木箱旁边坐下,背靠着舱壁合上了眼睛,听着孩子呼吸声的起伏,慢慢沉入了浅睡之中。舱室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纸外透进来的月光,在舱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均匀的银白色亮痕。他靠着舱壁,在那层银白色的亮痕边缘停了一会儿,便合上了眼睛。

船行至第九日,绕过一处河湾后,水面骤然收窄。两岸的柳树低垂,枝条几乎触到水面,船身经过时拂起一片细碎的沙沙声。沈砚秋让船工收帆,改用竹篙缓慢前行。这一段河道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其间没有经过任何村庄或码头,只有偶尔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贴着水面飞向远处。

午后,河道重新开阔起来,远远可以看见一座石桥的轮廓。沈砚秋让船工在桥前停住,自己上岸沿着桥头走了一圈。桥面不宽,两侧的石栏已经有些残损了,桥下的水流不急。他沿着桥面走了一个来回,在桥头发现了一只石臼,臼底积着浅浅一层雨水,大约是很久没有人用了。他看了片刻,没有动那只石臼,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对岸有一片低矮的土坡,坡上长着几棵老榆树,树荫下隐约能看见一段废弃的旧路,大约被走的人少了,渐渐长满了草。他沿着旧路走了一段,又折返回来,在石桥对面的树荫里放下一块随手捡来的碎石作为标记,然后沿着原路回到船上。

傍晚时分,船在一处浅滩旁边停靠过夜。沈砚秋在岸边生了一小堆火,把剩下的米煮成粥。周嬷嬷把孩子抱出来烤了一会儿火,火光把他的脸颊映得微微发红,他低头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舌,像是在辨认某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东西。周嬷嬷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臂拢着他的肩背,让他的身体在夜风里保持温度,偶尔添一根枯枝到火堆里。枯枝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在安静的河岸上格外清晰,随后又恢复到只有柴火燃烧的底音。

粥煮好了,沈砚秋盛了一碗晾温递过去。孩子接过碗自己捧着喝,动作已经熟练了,碗沿抵住嘴唇的角度正好。他喝完粥,把空碗放在膝上,过了一会儿才把碗递给周嬷嬷。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火堆的余烬吹得明灭了一下,又稳住了。沈砚秋用沙土把火堆盖灭,在彻底熄灭之前检查了一遍余烬的分布,确认没有火星残留,才回到舱门边坐下。孩子已经缩进木箱里蜷着睡了,呼吸平稳而绵长,在安静的夜色里像一根正在持续拨动的琴弦。沈砚秋靠着舱壁坐了一会儿,听着水流和呼吸混在一起的声音,合上了眼睛。月光落在舱板上的微光逐渐转移了位置,从木板的一头移向另一头,像一道正在缓慢翻页的尺规,不断描画着同一道弧线,每过一段时间便会回到原点,重新开始下一次校准。等到下一次天光亮起时,它又会以同样的方式重新开始计数。

船行至第十一日,日头升到桅杆顶时,远远能看见前方河道交汇处有一座镇子的轮廓。屋顶高低错落,沿河排列,码头上泊着几艘货船和渔船,有人在岸边走动。沈砚秋让船工放慢速度,贴着对岸行驶,在靠近镇子入口处找了一处偏僻的浅滩停了船。他上岸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绕到镇子西侧,在一间杂货铺里买了几卷粗麻绳和一小罐桐油。付钱时他随口问了一句掌柜附近有没有往南去的船,掌柜说镇子南边有个渡口,每天有几趟船来往于嘉兴与杭州之间。沈砚秋道了谢,把东西拎回船上。

船在浅滩停了大半个时辰,沈砚秋重新检查了一遍船底的吃水线,确认没有异常,才让船工起锚继续前行。过了镇子之后,河道变得更加宽阔,两岸的房屋间距拉大,偶尔有运货的船只从旁边经过,船速不快,船工们的吆喝声在水面上传得很远。孩子蹲在舱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经过的船影,又低头看了看船舷边的水纹,水纹正被船身切开又合拢,在船尾留下一道不断变宽的轨迹。他看了一会儿,便转身走回舱里,在木箱边沿坐了下来,没有要求被抱起来看更远的地方。

傍晚时分,船停在一处无人的河湾里过夜。周嬷嬷在舱里点了一盏小油灯,灯焰隔着灯罩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落在箱面和舱壁上。孩子靠着木箱坐了一会儿,伸手在灯光照到的地方摸了摸自己膝盖上的布面,指尖沿着布纹的走向慢慢推过去,然后缩回手来。沈砚秋坐在舱门外的甲板上,看着最后一缕天光从河面上消失。风从对岸吹过来,把芦苇丛压弯又放开,像一阵在重新收拢之前曾在低处反复穿行过的风,终于找到了要前往的方向,随即不再犹豫,也不留下需要折返的印记。他靠着船帮坐了一会儿,听着芦苇丛中细碎的响动逐渐消退,才起身走进舱室,把门轻轻带上了。月光落在舱板上,在木纹之间铺开一层银白色的薄光,在沈砚秋的肩膀和膝头分别停了一会儿,随着他起身的动作移开了,重新落在他方才坐过的那块木板上,沿着他的脊背和手臂的轮廓依次经过,然后继续向舱室深处延伸。他还记得自己关门时指尖触到的那道旧刻痕,仍然和上一次触摸时保持着相同的深度,大约还要过很久才会在反复的摩挲中变浅。他把那些需要被确认的事情逐个过了一遍,然后靠着舱壁合上了眼睛,舱室的木板在船身的持续摇晃中微微作响,像一段尚未被完全书写完毕的章节正沿着同一条河床缓缓展开。那扇窗上的刻痕依然保持着同样的深度,大约还会在船上留存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船在某一个港口靠岸后被重新刷漆覆盖,或者被其他更重要的痕迹替换。在这之前,它仍然在原处,等待着下一个摸到它的人确认它的存在。

船行至第十三日,进入一片开阔的水域。两岸的树木已经退远,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平整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落。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沈砚秋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河道分岔处一座低矮的土山轮廓,对照着周嬷嬷画在旧纸上的地形标记,确认了方向没有偏差。他把那张纸叠好收回怀里,转身走进舱室,对周嬷嬷说了一句:快到了。

午后,船经过一座石拱桥,桥墩处坐着一个正在钓鱼的老人。沈砚秋让船工放慢速度,自己走到船舷边,朝那老人问了一声:老丈,前面可是望亭镇?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回水面,答了一句:过了桥就是,往南再走三里地。沈砚秋道了谢,船工把竹篙重新撑进水里,船身从桥洞下缓缓穿过。过了石桥,河道两岸的房屋明显多了起来。沈砚秋让船工沿着岸边缓行,自己站在船头观察着岸边陆续出现的房屋和泊船的码头。他在一间挂着旧木招牌的杂货铺门口停了船,下船进去买了一包盐,又问了一句镇上有没有姓周的人家开的老宅。掌柜想了想说镇东头确实有一间老宅,院墙很高,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常坐着个编竹筐的婆婆,不大与人往来。沈砚秋没有多问,付了钱,拎着盐回了船上。他沿着河岸继续走了半里地,远远看见一棵老槐树的树冠从院墙上方伸出来,枝丫虬结,叶色深绿。树下果然坐着一个老妇人,手里正用竹篾编着一只筐,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编了很多年。

沈砚秋在巷口站定,停了一下脚步,确认门框右侧那道磨损的痕迹和门轴朝向与描述一致,才走过去。老妇人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手里的竹篾上,没有开口。沈砚秋站在她面前,把周嬷嬷托他带来的那只旧木匣子搁在脚边的青砖地面上,往她面前推了推,没有开口。老妇人低头看了看那只木匣,又抬眼看了看沈砚秋,停下手里的活计,弯腰捡起木匣,没有打开,只问了一句:周嬷嬷还好吗?沈砚秋说:都好。老妇人便把木匣搁在膝上,继续低头编手里的竹筐,像是已经接过了什么不必再问的东西。沈砚秋没有多留,沿着来路往河边走,走出了巷口才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动,树下的身影还坐在原处,没有起身。

傍晚,船在镇上外的浅湾停靠过夜。他把那包盐和粗布收进柜子里,又把剩下的药材箱重新码了一遍,确认底舱的货物排列整齐。孩子蹲在舱门边,手里捏着一根从甲板缝里抽出来的细草茎,正在地上摆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轮廓,草茎首尾相接处的重叠部分刚好重叠。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圆形,然后用手指沿着草茎走了一圈,确认接合处没有断开,才拨散了草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木箱边坐下。沈砚秋在舱门外站着,看见他做完这一切,孩子已经靠进木箱里,闭上了眼睛。河水在船底均匀地流动着,和几天前、十几天前一样,在船帮和舱板之间穿行。他在舱门边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一阵水流的声音,伸手把舱门合拢了,门缝里最后一丝光亮被隔断在木板背面,沈砚秋沿着河道往回走了一段,在暮色中经过那棵老槐树时,树下已经空了,地上的竹篾和工具已经收走。那只木匣大约已经被带进了屋里,静静地躺在某张桌面上。他在树下站了片刻,确认门前的石阶和门槛的宽度与几个月前从字条上记下的尺寸吻合,然后沿着来路走回了船上。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木板在夜色中微微作响,像是一个章节已经写到了末页,正在等待被翻过。河水继续在船底流动着,和这个傍晚之前一样,没有更快,也没有更慢。

船在望亭镇外的浅湾停了两日。沈砚秋没有急着启程,白天上岸去镇上走了两趟,把附近的地形和几条岔路记了一遍,又从杂货铺里买了几块干饼和一捆新麻绳。周嬷嬷在船上守着孩子,每日照常烧水、喂粥、叠被褥,日子和船行时一样安稳。孩子在舱室里走动时,已经能准确绕过所有凸起的箱角和绳索了。他会在自己走完一遍之后,再沿着同一条路线走回去,像是在反复验证距离。

第三日清晨,沈砚秋在渡口遇见了一个赶早集的妇人,提着一篮鸡蛋,沿着河岸走。他上前问了一句去杭州的船大概什么时候有,妇人说逢五逢十有货船南下,平日只有零星的小船来往。他道了谢,沿着河岸往回走,在靠近渡口的一棵柳树底下停了一下,弯腰捡起一根被水冲上来的枯枝,在手里折成两段,又扔回水里,看着它们顺流漂远。

船在第五日启程继续南行。离开望亭镇后,河道逐渐变窄,两岸的柳树再次茂密起来。沈砚秋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河道的走向变化,让船工保持匀速行进。周嬷嬷在舱里给孩子换了一件薄一些的棉布衫,系好扣子,把换下来的旧衣叠好收进包袱里。孩子的袖口已经短了,李嬷嬷在离开之前将袖口加了一段,针脚很匀,颜色也配得一致,穿起来利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道接缝的走向,用手指沿着针脚摸了一遍,又放下了。

午间在一处浅滩旁停靠时,沈砚秋上岸去附近的树林里走了一圈,捡了几根干枝回来当柴火。他在岸边蹲着把干枝折成小段,一根一根码好,用粗绳扎成一捆。水边除了他拨弄柴火和船底轻轻的碰触声之外,几片落叶正沿着水面缓缓移动,船身偶尔在转弯时与岸边的芦苇丛擦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一排细小的针脚正沿着河道的边界均匀地缝合着两侧的堤岸。他听见那些声音,没有特意去辨认方向,也没有改变原有的动作节奏,只是继续折完手里的枯枝,扎紧绳结,拎着那捆柴火回到了舱门边的甲板上。

孩子正蹲在舱门口,手里捏着一根从甲板缝里抽出来的细草茎,正在地上画一个闭合的圆圈。他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了沈砚秋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画好的那个圆,像是在确认它是否闭合。然后他放下草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木箱边坐下,望了一会儿窗外的水光。

傍晚时,船在一处河湾停靠过夜。沈砚秋在岸边生了火,把干饼烤热了掰成小块,搁在洗净的荷叶上。周嬷嬷端着一碗温水坐在火堆旁边,等饼凉了才递给孩子。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火苗压向一侧,又慢慢回正,像一段正在被翻译的暗语。沈砚秋靠着船帮,望着水面上稀疏的星光在水波中扩散成细碎的光点,那光并没有固定在哪一处,而是随着夜风和水流的动向不断变换形状,把散落的光点重新聚拢成一排,再被下一阵风打散。他看了很久,直到柴火燃尽,才起身用沙土把余烬盖灭。风依然在吹,夜水依然在流,他回到舱门边坐下,靠着舱壁合上了眼睛,像是正在把白天走过的路线重新走一遍,为接下来将要经过的河段留出空间。

船行至第十七日,进入了一片更加宽阔的水域。远处已经可以看见几座低矮的青色山影,在水天相接处连成一道绵长的弧线。沿岸的村落也多了起来,炊烟在晨光里升起来,贴着屋顶散开。沈砚秋站在船头,对照着手里那张旧地图的线条走向,确认已经在杭州附近。他让船工沿着岸边缓行,在距离城门约莫三四里处找了一处偏僻的泊位,把船系牢了。

他独自进了城,沿着主街走到一间挂着旧木招牌的药材铺门口。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排陶罐和竹筐,里面装着干草药和根茎。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正在低头理一捆当归。沈砚秋进门后没有看货架,只把一只用旧油布裹着的茶包搁在柜台上,说了一句家里长辈让送的——这是沈砚秋与阿绫约定的暗号。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茶包拆开一角看了看,又扎好收进柜台底层,只答了一句:东西送到了,人还在路上。

沈砚秋没有再问,搁下茶钱,转身出了铺子。他沿着街走了一段,在街角买了两块刚出炉的烤饼,用油纸托着,边走边吃,然后沿着原路出了城门,回到了船上。

当晚,他在舱里把那张旧地图重新折好收进木匣里。孩子在旁边蹲着,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地板上画一条弯曲的线。沈砚秋没有打扰他,等他画完了才把木匣放进舱底暗格,用一块粗布盖好,合上木板,压了一只空箱。做完这些,他走出舱室,在甲板上坐了下来。夜色正从水面上漫开,远处杭州城的轮廓渐渐模糊了。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晃动着,河岸那边有人在收网,隐约的号子声隔着水传过来,很短,很快就消失了。风声均匀地贴着河面往前推进,正把这艘船和他所携带的一切,继续送往另一段尚未被标记的水路上。他在甲板上坐了一会儿,等河岸那边的号子声彻底歇了,才起身回到舱室门口,推门进去了,把舱门合拢,只留一道透气的缝。舱室里孩子已经睡着,木箱里传出的呼吸声平稳绵长。船身继续在夜色中前行,沿着河道的脉络,正在逐渐接近另一个更加安稳的停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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