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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暗流涌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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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沈月去了尚衣局。赵姑姑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锦缎,见她来了,搁下手里的尺子。沈月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上月二十日,刘总管到尚宫局查旧档那天,您在翻什么?”赵姑姑手里的尺子搁在案面上,停了一下才开口:“那天刘总管来查前年贡银的旧账,我在帮周掌籍找前年的封底存档。有一页被人撕掉了,是夹在贡银批文之间的,撕口很整齐,像是裁纸刀裁的。”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那页的内容我记得——是冷宫修缮的旧批文,日期是前年冬天,经手人是张远。”沈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走出尚衣局时脚步比来时稳了些。张远经手过的冷宫修缮批文被裁掉,账册被他藏在西墙第三砖下,七处标记分散在冷宫三个方向,东墙外还有一处尚未被打开的痕迹。这本账册不只是记录,也是一份留给后人的地图——张远在抄家之前就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布置好了,只等着有人按图索骥。而这个人,此刻站在尚衣局外的长廊里,指尖摸到袖中那枚旧帕的边缘。她没有急着往下追,只是确认了那根麻绳的绳结和赵姑姑的口供能够对上,将账册与批文之间的空缺补齐之后,她才迈步沿着长廊往监察司的方向走去。尚衣局门外的风把檐角垂下的旧布条吹得翻了个面,又落回原处,像是替她把白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一一收拢,在临时的格子中各自安放好,只等夜间再做第二轮比对。

沈月走到监察司门口时停了一下。廊下那盆矮竹在晨光里舒展着新叶,叶面朝南偏了一线,和她上次经过时看到的角度不同。她推门进去,林月娥正坐在案前核对一份文书,见她来了,搁下笔,没有开口。

沈月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和叠成方胜的纸条,搁在案角。林月娥先拿起铜钱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个极浅的“远”字,又展开纸条看了一遍那行铅笔字和那个圆圈符号,然后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面上,沉默了片刻。“张远,”她开口时声音不高,“汪直旧部里唯一一个在西厂覆灭前把账目整理清楚的人。抄家那日带走的东西不多,几箱旧档、两柄腰刀、一方砚台。但少了一样东西——他的随身笔记。”她抬眼看沈月,“你手里这本账册,封面和纸页都与张远笔记所用的纸张一致。”

沈月把冷宫外围七处标记的确认结果简略说了,又提到西墙第三砖下的空布袋和北墙那截双环结麻绳。林月娥听完,没有立刻回应,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旧档翻开,在某一页上停住。那一页的边角有折痕,和她之前注意到马政记录上的折痕走向一致。“尚衣局的赵姑姑说,张远经手的冷宫修缮批文被裁掉了。批文的日期是前年冬天,经手人签名是张远。裁掉那页的人,不想让人知道那批银子的去向。”她把旧档合上,放回架上,“但张远自己留了一份完整的记录。他藏账册的位置选在西墙第三砖,因为那一面墙是冷宫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向——修冷宫的人都知道西墙根底下常年积水,没人会去那里翻东西。”

沈月点了点头。她想起账册末页那道与西墙第三砖宽度一致的指甲划痕,想起铜钱上褪色的红绳和帕子角落的“远”字,想起那截双环结麻绳与库房梁柱上绳结的对应关系。所有的碎片已经拼合完毕,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张远本人是否还在?”

林月娥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薄纸,上面是一份抄录的名册,日期标注是汪直旧部被抄家后的第三日。名册上的名字大多被墨线划掉了,剩下几个名字旁边用细笔注了去向。张远的名字旁边写着两个字:“原籍。”林月娥指着那两个字说:“发还原籍,走的是水路。但押送的人在通州换船之后就各自散了,没有人一直跟到浔州。张远若在中途脱身,不会有人上报。他若真的回了原籍,当地官府也不会专门行文禀报京城。”她把薄纸收回抽屉,“所以,他有可能还活着,也有可能在路上就没了。无论哪一种,他留下的这本账册都是唯一能把冷宫修缮款和汪直旧部联在一起的实证。”

沈月站在案前,把七处标记的完整形状、铜钱上的“远”字、麻绳上的双环结,以及尚衣局赵姑姑的口供逐一在脑中与账册对应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林月娥从案角取过那本旧档,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个被修改过的数字,然后合上卷册,放回书架。“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她问。

沈月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丛矮草在日光下投出的影子。昨日确认的七处标记已经全部记录在案,账册上的内容也逐条核对清楚。她手里现在有两本账——一本是张远藏在冷宫墙下的笔记,另一本是监察司架上的旧档。两本之间隔着一个人、一条麻绳、一枚铜钱和七处被回填的土坑。她需要决定的是,先走哪一步。

“我先去一趟金吾后卫的值房。”她转过身,“赵毅说张远身上带着一把刀。那把刀若是被金吾后卫收走了,登记的册子上应该还有记录。我要确认那把刀的特征——如果刀柄上有张远的标记,就能说明他离开时确实只带了随身兵器,没有带账册副本。这样我手里这本就是孤本,它的分量会比现在重得多。”

林月娥没有阻止她,只说了一句:“赵毅这个人,和汪直旧部的关系比表面看起来深。你去查刀,他不一定会说实话。但你可以从金吾后卫的物证登记册入手——负责登记的人未必知道那把刀与张远的关系。”沈月应了一声,转身推门出去了。廊下的矮竹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片上凝结的露水顺着叶脉滑落,滴在盆沿上,碎成几粒细小的水珠。她走过廊下时脚步轻快了一些,像是已经确认了下一个需要打开的格子,只等着走过去把上面的封条揭开。

沈月走到金吾后卫值房时,赵毅不在。值房里只有一个书吏模样的年轻人坐在角落誊抄册子,见她进来,搁下笔站起来问明来意,便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蓝皮簿子搁在案面上:“上月的物证登记都在这里,女官自便。”说完又坐回去继续抄他的册子,像是并不在意她翻看什么。

沈月翻开簿子,逐页查看。抄没汪直旧部那日的登记条目列在第三页,日期、地点、物品名目写得清楚。张远的名字在第七行,登记物品一栏写着:“腰刀一柄,刀鞘刻‘远’字,刀柄缠旧红绳。无其他随身物品。”她的目光在“无其他随身物品”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将这一页的内容默记了一遍。她把簿子合上,道了谢,没有多留。

走出值房后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沿着廊道往西走了一段,在靠近西安门的一处拐角停下来。赵毅方才不在值房,但值房的书吏说他上午来过一趟,取了份文书便走了。她站在拐角处想了想,掉头往御花园方向走去。经过假山附近时,她注意到山石后面那块曾被她撬开过的石壁已经被人重新填过了——缝隙间填了新的灰浆,颜色比周围的石面浅一些,大约是不久前刚抹上去的。她没有走过去查看,只是确认了那个位置之后继续往前走,在假山西侧的小径上遇见了赵毅。

赵毅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没有灯笼,腰间也没有佩刀,只别着那枚刻“汪”字的玉佩。他看见沈月走过来,没有避让,也没有主动开口。两人在小径上面对面站了片刻,赵毅先开了口:“沈女官查到了?”

“查到了。”沈月没有绕弯,“张远被带走时随身只有一把刀,刀柄缠红绳,刀鞘刻‘远’字。金吾后卫的登记簿上写得清楚,无其他随身物品。”

赵毅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玉佩,用手将它翻了个面,让刻字的一面朝内。“他走那天,是我在值房里当班。那把刀他解下来搁在桌上,没有带进后堂。”他顿了顿,“他解刀的时候手很稳,没有抖。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大多数人都抖得厉害。”

“他解刀之前,有没有从身上取别的东西?”

赵毅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没有。他只解了刀,别的什么都没有拿出来。”他说话时手还按在玉佩上,指腹沿着刻字的边缘走了一圈,像是在确认那枚玉佩还在。“那把刀后来被锦衣卫的人收走了,登记簿上是我签的字。但收刀的人问我,张远身上还有没有别的物件,我说没有。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问你的人是谁?”

“锦衣卫的一个百户,姓陈。人已经调走了,不在京城。”

沈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赵毅的证词与登记簿上的记录一致,两下对得上,张远随身确实没有携带账册副本。他解下刀,留在值房,自己走进后堂,账册在此之前就已经藏进了冷宫墙下。她手里这本是孤本。

赵毅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又说了一句:“沈女官,那本账册你打算怎么用?”

沈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赵毅腰间那枚翻了个面的玉佩,说了一句:“你那枚玉佩,背面刻的是什么?”

赵毅的手停住了。他没有把玉佩翻过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然后抬起头来。“沈女官,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他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最后一句话,“张远离开的那天早上,他在值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西边的天。我问他看什么,他说‘西边的云厚,怕是要下雨了’。后来那天真的下了雨。”

他说完便走了,沿着假山西侧的小径往金吾后卫值房的方向去了,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渐渐远了。沈月站在槐树下,把赵毅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西边的云厚”。冷宫在西边,张远看着西边说的那句话,大约不是在看天气。他在看冷宫的方向,在确认自己藏东西的那面墙是否足够隐蔽。

她沿着原路往住处走,经过内务府库房时绕了一段路,从库房后侧经过。库房后墙与冷宫外墙之间的夹道不宽,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被踩过的痕迹在月光下看不太分明,但她蹲下来用手拨开落叶之后,发现地面的砖缝里嵌着一截细绳——与昨日她在冷宫北墙外捡到的那截麻绳质地相同,颜色一致,只是更短一些,像是从同一根绳子上截断的。她没有把这一截细绳取出来,只是记下了它的位置,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回到住处后,她把今日确认的三处细节记在纸上:金吾后卫登记簿上的记录、赵毅的证词、库房后墙夹道里的细绳。三条信息指向同一个结论——张远把账册藏好之后,在离开前沿着库房和冷宫之间的夹道走了一趟,确认了沿途没有留下痕迹。那截细绳可能是从绳子上剥落的一段,也可能是他故意留下的标记,但无论哪一种,它与冷宫北墙外的双环结麻绳属于同一根绳索,将库房、冷宫和那七处标记的位置串在了一条线上。

她合上纸页,没有把它收进木匣,而是压在枕下,熄了灯躺下。黑暗中,远处传来金吾卫巡夜的脚步声,比昨日更近了一些,从长廊尽头经过时节奏没有变化,持续而平稳。她在那些脚步声远去之后,把今日收集到的三条信息在脑中重新排了一遍顺序,确认互不冲突,然后闭上眼睛,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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