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灰烬方程式(2 / 2)
交换比超过3:1。从军事角度,德国正在赢得这场消耗战。但贝当知道,威廉二世要的不是军事胜利,是心理摧毁——他要法国流尽鲜血,直到失去继续战争的意志。
“平民伤亡?”他问,声音沙哑。
“无法统计。但根据地下避难所的报告,至少五千平民仍在燃烧区域内。救援...不可能。”
贝当想起昨晚收到的特别报告:一名侦察兵描述,在废弃的凡尔登公墓,他看到德国喷火兵正在焚烧尸体堆——不是军事必要,似乎是系统性的尸体销毁。为了什么?掩盖屠杀规模?还是某种病态的“清洁”?
电话响了。是巴黎,陆军部长亲自打来的。
“贝当,”部长的声音疲惫,“内阁在讨论...撤离凡尔登的可能性。”
“撤离意味着放弃整个默兹河防线。巴黎门户洞开。”
“但继续坚守,我们每天损失一个师的兵力。法国没有无限的人力可以填进这个熔炉。”
贝当握紧话筒:“部长先生,请转告总理和总统:放弃凡尔登,不仅会丢失领土,还会丢失法国的灵魂。1870年我们已经失去过一次尊严,不能再失去。”
“灵魂不能赢得战争,将军。”
“但没有灵魂,即使赢得战争也没有意义。”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你有多少把握守住?”
“没有把握。”贝当诚实地说,“但我有一个计划。不是击退德军,是让他们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他快速解释:放弃线性防御,采用“蜂窝战术”。将剩余兵力分散到数百个小型据点,每个据点独立作战,互相支援但不依赖。这样,德国人的火焰喷射器和重炮将失去集中目标的价值。
“他们会一个一个拔除据点,”部长说,“只是时间问题。”
“但时间就是一切。”贝当看向地图,“每拖延一天,英国人在索姆河的准备工作就更完善一天,俄国人(如果还能战斗)在东线的压力就更大一天。凡尔登不是要胜利,是要时间。”
最终,巴黎同意了。但附加条件:如果伤亡率达到当前水平的两倍,贝当有权——不,有义务——下令撤退。
挂断电话后,贝当召集参谋。“传达新命令:所有团级以下单位,立即化整为零。每排、甚至每班独立行动。作战原则:拖延、骚扰、制造混乱。不为守住土地,只为消耗德国人的时间和弹药。”
“这等于宣判分散单位的死刑。”一位老上校说。
“是的。”贝当没有回避,“但集体防御等于集体死亡。至少这样,有些人能活下来,继续战斗。”
他停顿,说出真正残酷的计算:“如果分散后,每个小据点平均能拖延德军六小时,那么三百个据点就能拖延一千八百小时,约七十五天。用这些时间,我们可以重建第二道防线,等待援军,或者...等待奇迹。”
参谋们沉默地记录命令。他们知道,这个命令将把凡尔登的剩余守军变成注定被消灭的散兵,但这是唯一的选择——在必死无疑和可能死之间,选择后者。
命令通过传令兵、信鸽、甚至人力接力传递。在燃烧的废墟中,法国士兵开始拆解他们坚守了数月的阵地。机枪被搬到隐蔽角落,弹药分散储藏,士兵分成三到五人的小组。
他们将成为游击队员,在熟悉的废墟中与敌人周旋。活一天算一天,杀一个算一个。
这不是光荣的战争。这是绝望的战争。
黄昏18时20分,德军前沿观察所
瓦尔特·诺伊曼博士收到了拜耳公司的完整数据集。厚达五十页,详细记录了不同年龄、性别、身体状况的人体在燃烧过程中的物理化学变化。
他翻到附录,愣住了。
附录不是数据,是照片——烧伤人体的照片,标注着时间、温度、燃烧阶段。有些显然是活着时开始记录的,因为可以看到肌肉在高温下的收缩姿态。
诺伊曼感到一阵恶心。他冲到观察所角落,干呕,但胃里空无一物。
助手担忧地看着他:“上尉...”
“这是科学吗?”诺伊曼指着文件,手指颤抖,“还是地狱的目录?”
“拜耳公司说...这些数据有助于优化燃烧效率,减少不必要的痛苦。”
“不必要的痛苦?”诺伊曼几乎笑出来,“我们讨论的是把人活活烧死!有什么痛苦是‘必要’的?”
助手沉默。窗外,夕阳试图穿透烟尘,将天空染成病态的铁锈色。
诺伊曼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他看向计算尺,看向他的方程,看向那些优雅的数学符号——它们曾经代表真理和美,现在代表死亡和痛苦。
他想起了博士论文答辩时的情景。导师问他:“诺伊曼先生,你认为数学的最高追求是什么?”
他当时回答:“理解宇宙的秩序。”
现在他想修改答案:“为屠杀提供效率。”
电话响起。是集团军司令部,询问新的燃烧方案计算进度。
诺伊曼看着手中的数据,看着照片上炭化的肢体,看着窗外燃烧的世界。
“告诉司令部,”他最终说,声音异常平静,“最优方案已计算完成。燃烧剂中应添加镁粉,提高初始温度;胶状基质中加入苯化合物,产生有毒烟雾;投放高度建议降低至五十米,以增加覆盖面。”
他每说一个词,就感觉灵魂的一部分死去。但数学是诚实的——这些改进确实能提高效率,确实能杀死更多人,更快。
“博士,”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陛下很欣赏您的工作。战后,他希望您能加入皇家科学院,领导新的应用数学部门。”
“荣幸之至。”诺伊曼说,挂断电话。
他走到观察口,看着外面的凡尔登。夜色降临,但火焰提供了照明,大地如白昼般明亮。在这个人造的地狱里,数学、化学、工程学所有人类智慧的结晶,都在为同一个目的服务:更高效地毁灭同类。
助手轻声问:“上尉,战后您真的会去皇家科学院吗?”
诺伊曼没有回答。他想起高斯,想起黎曼,想起所有伟大数学家。如果他们看到数学被这样使用,会说什么?
也许什么也不会说。因为数学本身没有道德,它只是工具。就像刀,可以切面包,也可以割喉咙。
问题从来不在工具,在用工具的人。
“继续工作。”诺伊曼最终说,回到计算尺前,“还有三个网格需要优化。”
深夜23时,凡尔登城地下墓穴
路易丝数着蜡烛。还剩十七支,每支能燃烧约四小时。按每天点亮六小时计算,还能坚持...她心算,十一或十二天。
然后就是完全的黑暗。
妹妹安娜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轻浅。周围,其他人也大多睡了,或者假装睡了。鼾声、梦呓、偶尔的哭泣,混合成地下生活的背景音。
路易丝睡不着。她在想白天看到的东西:一个士兵被抬下来,双腿烧成黑色,护士用剪刀剪开裤子时,皮肤像焦炭一样剥落。那士兵没有哭,只是看着天花板,眼神空空的。
她当时捂住安娜的眼睛,但自己无法移开视线。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理解死亡——不是抽象的概念,是具体的、痛苦的、丑陋的。
墓穴入口传来响动。门开了,几个人影进来,带着外面的烟尘和焦糊味。是白天的救援队,回来了三个,少了四个。
年轻修士——路易丝听到别人叫他“马修神父”——直接走向圣坛,跪下祈祷。他的修士袍沾满黑色的污迹,不知道是烟灰还是血。
路易丝等到他祈祷完毕,轻轻走过去。
“神父。”
马修抬起头。他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五岁,但眼睛像老人一样疲惫。“孩子,怎么没睡?”
“我睡不着。外面...怎么样了?”
马修沉默片刻:“火还在烧。德国人似乎想烧光一切。”
“为什么?”路易丝问,“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我们又没有伤害他们。”
这个问题让马修沉默更久。最终,他轻声说:“有时候,人们做可怕的事,不是因为有仇恨,而是因为...忘记了该如何做人。”
“会结束吗?”
“所有战争都会结束。”马修说,但声音里没有多少信心,“只是结束时,世界可能已经变得我们不认识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个烧焦的玩具木马,只有巴掌大。“在废墟里找到的。原本想带给某个孩子,但...”他摇摇头,把木马放在圣坛上,“也许放在这里更合适。作为纪念。”
路易丝看着木马。它曾经被精心雕刻,马鬃的纹理还能辨认,但现在是黑色的,残缺的。
“战争结束后,”她说,声音很轻,“我要当医生。这样当下次有人受伤时,我可以帮助他们,而不是只能看着。”
马修看着她,眼中突然有泪光。“这是个好梦想,孩子。比我的梦想好。”
“你的梦想是什么,神父?”
“我梦想世界和平。”他苦笑,“但梦想越大,破灭时越痛。”
墓穴深处传来婴儿的哭声。年轻的母亲低声安抚,哼着走调的摇篮曲。
马修站起来:“去睡吧,孩子。明天...明天可能更难,所以今天要休息好。”
路易丝点头,回到妹妹身边。她抱住安娜,闭上眼睛,但脑海中是燃烧的街道、焦黑的尸体、还有那个玩具木马——一个孩子曾经的快乐,现在只是一块焦木。
她想,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此刻在哪里?在看着凡尔登燃烧吗?在倾听祈祷吗?还是已经转身离去,不忍再看?
没有答案。只有黑暗,和远处永恒的炮火声。
在睡梦中,路易丝又回到了战前的家。花园里,母亲在晾衣服,父亲在修剪玫瑰,安娜在追蝴蝶。阳光温暖,天空湛蓝,没有烟尘,没有火焰。
她在梦中微笑。
这是她仅有的抵抗:在现实的灰烬中,梦想一个从未存在过的过去,和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未来。
而在地面上,熔炉继续燃烧。威廉二世的火焰鹰在凡尔登的土地上越刻越深,每一笔都需要鲜血作为颜料,痛苦作为墨水。
第二阶段进行到第七天时,统计显示:凡尔登突出部86%的可燃物已被焚毁。法军有组织抵抗下降73%。德军士气出现波动——连续作战和残酷手段开始影响士兵心理。
但皇帝的命令不变:“继续,直到95%。”
于是火焰继续,死亡继续,数学继续。
在人类历史的长卷中,凡尔登的这一页,正被火焰慢慢烧成灰烬。但灰烬中,总有未熄灭的火星,等待着风,等待着时机,等待着...复仇,或者救赎。
谁知道呢?
战争从不预告结局。它只是发生,吞噬一切,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停止。
留下幸存者在灰烬中寻找意义,寻找答案,寻找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而凡尔登,这座燃烧的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刻在欧洲的心脏上,直到今天还在流血,还在发问:
为了什么?
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