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灰烬方程式(1 / 2)
4月16日,凌晨4时33分,凡尔登上空“秃鹫-3号”观测机
飞行员卡尔·海因里希中尉调整氧气面罩。海拔4200米,气温零下十八度,但下方的景象让他感觉不到寒冷——凡尔登突出部像一块烧红的铁,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报告高度。”后座的观测官弗里茨声音嘶哑。
“四千二,稳定。”海因里希检查仪表盘,“风向西北偏西,风速每秒5.4米。烟柱顶部已升至三千米。”
他们执行的是威廉二世亲批的特别任务:不是战术侦察,而是“艺术记录”。机舱里除了常规的侦察相机,还有一台从柏林艺术学院紧急调来的彩色光谱摄影机——能捕捉火焰的色谱变化,从暗红到亮黄到白炽。
“陛下要这些照片做什么?”弗里茨一边调整相机一边问,“军事上,黑白照片足够判断破坏程度了。”
“不是军事用途。”海因里希想起起飞前接到的奇怪命令,“陛下说...他要记录‘净化之美’。像是画家记录落日。”
弗里茨沉默了几秒。“我们
“执行命令,少尉。”
相机快门开始工作,每三十秒一次。透过取景器,弗里茨看到地狱的抽象画:燃烧的战壕像发光的血管,炮弹炸出的环形山形成明暗对比,未燃尽的白磷弹拖着长长的绿色尾迹,像是魔鬼的画笔在黑暗中涂抹。
突然,机身剧烈颠簸。
“上升气流!烟柱造成的!”海因里希猛拉操纵杆,“抓紧!”
飞机像狂风中的树叶般翻滚。温度计指针疯狂跳动——他们正穿过热烟柱的边缘,机舱外温度瞬间从零下十八度升到四十度以上。
弗里茨的相机脱手,撞在舱壁上。他拼命抓住安全带,从舷窗看到惊人一幕:一股火龙卷正在地面形成,高约两百米,旋转着吞噬沿途的一切。这是燃烧区与冷空气交汇产生的极端气象现象,但在士兵眼中,这只能是地狱之门打开了。
“上帝啊...”海因里希喃喃道。
“这不是上帝的作品,”弗里茨重新抓住相机,拍下这超现实的画面,“这是我们的。”
同一时间,默兹河西岸,德军第5炮兵师前沿观察所
数学博士瓦尔特·诺伊曼上尉正在解一个复杂的偏微分方程。不是学术研究,而是计算如何最大化燃烧效率。
他面前的图纸上,凡尔登突出部被划分为256个网格,每个网格标注着十六项数据:可燃物密度、风向历史、地形坡度、已知掩体深度...输入这些数据,他自制的“燃烧优化计算尺”会输出建议:每平方公里需要多少升燃料、最佳投放高度、理想燃烧时间。
“G-7网格,计算结果。”他递给助手一张纸条。
助手——战前是高中数学老师——接过纸条,眉头紧锁:“建议使用胶状汽油与铝热剂3:1混合?上尉,铝热剂燃烧温度超过2500度,会融化土壤表层,形成玻璃化硬壳,反而阻碍后续渗透...”
“正是目的。”诺伊曼推了推眼镜,“陛下要求达到‘永久净化’。玻璃化地表可以防止法军在夜间修复工事。至于后续进攻...那不是我们考虑的问题。”
助手看着他,眼神复杂:“上尉,您战前在哥廷根大学教数学。您的研究方向是...”
“数论。质数分布。”诺伊曼的声音没有起伏,“现在我在研究死亡分布。本质上都是模式识别。”
电话响起。诺伊曼接听,是集团军司令部:“博士,陛下对昨天的燃烧覆盖率不满意。他要求引入新的变量。”
“什么变量?”
“生物数据。”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具体说:人体含水量平均值、脂肪燃烧热值、骨骼炭化温度曲线。拜耳公司提供的初步数据已通过加密电报发送。”
诺伊曼感觉喉咙发紧。他想起在哥廷根的办公室里,墙上挂着高斯的画像,
现在皇后在为屠杀服务。
“我需要时间验证数据可靠性。”他最终说。
“你有一小时。第二波燃烧攻击定于6点整。”
挂断电话后,诺伊曼看着助手:“拜耳公司...他们从哪里得到这些数据的?”
助手脸色苍白:“我听说,他们在后方医院...测量烧伤士兵。活着的和死去的。”
两人沉默。窗外,天色渐亮,但阳光无法穿透烟尘。世界是单调的灰褐色,只有远处的火焰提供唯一的色彩。
诺伊曼最终坐回计算尺前。他插入新的数据卡片——上面是冰冷的技术参数:人体平均含水量60%,完全燃烧释放热量约千焦,颅骨在1200度开始碎裂...
“开始计算。”他说,声音像机器。
上午7时15分,法军“沃堡”地下医院
军医让·雷诺阿已经连续三十小时没有睡觉。他的手术刀切割的不是组织,而是焦炭——三级烧伤的皮肤变成皮革般的黑色硬壳,
“这一个还活着?”他问助手。
助手检查瞳孔反射:“微弱,但存在。”
“清创,磺胺粉,包扎。下一个。”
没有时间做精细手术。雷诺阿采用了他称之为“屠宰场程序”的方法:快速切除明显坏死的组织,撒上抗菌粉,用浸过盐水的纱布包裹。死亡率85%,但这是唯一能在有限时间内处理大量伤员的方法。
帐篷里充满声音:呻吟,哭泣,偶尔的尖叫。但更多的是沉默——深度烧伤者往往因休克而安静,他们在无声中走向死亡。
一个年轻护士崩溃了。她跑出手术帐篷,跪在地上呕吐。雷诺阿看到了,但没有责备。他自己也想呕吐,但胃里空无一物——上次进食是昨天中午,一块发霉的面包。
“医生!”担架兵抬进一个新伤员,“炮击区发现的,还穿着平民衣服。”
雷诺阿检查。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面部严重烧伤,双手紧抱一个铁盒子。盒子被烧得变形,但男人到失去意识都没有松手。
“盒子里是什么?”
担架兵撬开僵硬的手指。盒子打开,里面是烧焦的照片、一枚结婚戒指、还有一个陶瓷圣母像——奇迹般地完好无损。
“平民不应该还在前线区域...”助手说。
“也许他是不愿离开家园。”雷诺阿看着圣母像平静的面容,“或者无处可去。”
他做了简单的处理,但知道这个人活不过今晚。烧伤面积超过70%,感染已经发生。
男人在昏迷中喃喃:“玛丽...孩子们...对不起...”
雷诺阿握住他未烧伤的手腕:“他们安全了。我保证。”
谎言。他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家人在哪,是否还活着。但这是唯一能给的安慰。
男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吸变得平稳,几分钟后停止了。
雷诺阿记录死亡时间,取下身份牌(如果有的话),然后示意抬走尸体。尸体太多,只能暂时堆在帐篷外的指定区域,等待集体埋葬——如果炮击允许的话。
助手递给他一杯水。雷诺阿喝了,水有烟熏味。
“医生,我们还能撑多久?”
雷诺阿看着帐篷里等待的三十多个伤员,帐篷外还有至少一百人。“直到用完纱布、药品、或者我们自己倒下。以目前速度...两天,也许三天。”
“然后呢?”
“然后德国人会占领这里,我们会成为战俘。或者死。”雷诺阿擦去额头的汗,“但在那之前,我们工作。”
正午12时,德军第3喷火营残部集结区
奥托·克劳斯上尉清点人数。四天前,他的营有150名喷火兵。现在还能战斗的:47人。其中22人带伤,大多是轻度烧伤或弹片伤。
“燃料补给延迟。”副官报告,“铁路线被法军远程炮火封锁,卡车车队遭遇空袭。剩下的燃料只够每人两次标准喷射。”
克劳斯看着他的士兵。他们坐在弹坑边缘,大多沉默,眼神空洞。石棉防护服破损严重,很多人干脆不穿了——在高温环境下,防护服内部温度可能超过五十度,有人因此中暑死亡。
“告诉他们,休息到14点。”克劳斯说,“然后我们要清理H-8区域。”
“上尉,H-8是‘死人山’核心阵地,地下工事有三层。昨天的侦察显示,至少还有两百法军坚守。”
“所以需要我们去。”克劳斯的声音里没有情绪,“这是命令。”
副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立正:“是,上尉。”
克劳斯走到一个年轻士兵身边。那孩子——他记得叫赫尔穆特,来自汉堡,战前是造船厂学徒——正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怎么了,士兵?”
“上尉...我昨晚梦见被我烧死的那些人。”赫尔穆特的声音很轻,“他们围着我,不说话,只是看着。其中有个女人,抱着婴儿...”
“战场上没有女人婴儿。”克劳斯打断他。
“但在平民区...有些平民没来得及撤离。我看到过,在窗户后面...”
克劳斯蹲下,直视士兵的眼睛:“听着。我们是士兵,执行命令。道德问题交给将军们,交给皇帝。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服从。明白吗?”
“明白,上尉。”但赫尔穆特的眼睛说他不明白。
克劳斯站起来。他想起了自己的第一次杀人,1914年马恩河,刺刀捅进一个法国士兵的胸膛。那人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困惑:为什么是我?我们认识吗?有什么深仇大恨?
战争从不回答这些问题。它只是继续。
远处传来炮声。不是德军重炮,是法军的反击——155毫米炮弹落在集结区边缘,泥土和碎石如雨落下。
克劳斯没有躲避。他看着爆炸的方向,突然想:如果现在有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他,也许是一种仁慈。死亡很简单,活着执行这些命令才难。
但他不会自杀。不是勇气,是责任——对他还活着的士兵的责任。
“检查装备!”他大喊,“14点准时出发!”
下午14时47分,凡尔登地下指挥所
贝当将军面前的电报机吐出最新的坏消息:“杜奥蒙堡完全失联。最后通讯:地下三层被火焰淹没,通风系统失效。估计守军全部损失。”
他闭上眼睛。杜奥蒙堡——凡尔登防御体系的关键节点,守军约八百人,储存着足够坚守一个月的弹药和粮食。现在,没了。
“燃烧剂渗入了通风井。”参谋长指着地图,“德国人用了新配方,黏性更强,能顺着垂直管道向下流动。”
“其他堡垒的通风系统加固了吗?”
“在尽力,但缺乏材料。混凝土需要时间凝固,而德国人不会给我们时间。”
贝当走到那幅巨大的伤亡统计表前。从4月15日熔炉计划开始至今:
法军确认阵亡:人
失踪(推定死亡):约人
重伤(大多为烧伤):人以上
德军损失估计:阵亡约8000人,伤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