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粘滞带（1 / 2）

那种“粘稠感”不是物理上的阻力，更像是一种对感官和仪器的全面干扰。

舷窗外的星光不再是一个个清晰的光点，而是一片片被拉扯、涂抹开的模糊光斑，像是透过剧烈晃动的水面看出去的倒影。船体本身的震动和噪音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介质吸收、衰减，变得沉闷而遥远。控制台上，所有还能工作的仪表都在发疯——指针胡乱跳动，数字乱码般闪烁，屏幕上的图像扭曲成抽象画。

最诡异的是感觉本身。

星语感觉自己像是被浸泡在一池冰冷而沉重的胶水里，每一次呼吸（尽管她几乎不需要）都像是在对抗无形的压力，每一次思考都变得迟钝、粘滞。新生的、源自“源质”的感知能力，在这片区域也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和扭曲，像是一台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只能捕捉到断断续续、充满杂音的碎片信息。

“……所有外部传感器……失效……导航数据……丢失……”小林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充满了茫然和恐惧，“我们……我们在哪里？”

星语没有回答。她强行集中精神，将残存的感知努力向外延伸，试图解析这片区域的“本质”。

反馈回来的信息混乱不堪。

空间曲率出现异常的、不连续的波动，像是在平整的布面上被随意揉捏出的褶皱。背景辐射的频谱被严重干扰，呈现出一种从未记录过的、不规则的尖峰和低谷。甚至时间的流速……似乎都变得不太稳定，时快时慢，让人产生一阵阵恶心的眩晕感。

这里不是常规的宇宙空间。

更像是一片……“故障”的区域。

或者说，是某种巨大结构的“边缘效应”或“泄露区”。

星语想起了“源质”共鸣时获得的那些古老知识碎片中，关于那个完美“整体”网络崩解的描述。当那种涉及根本规则的结构崩溃时，可能会在现实宇宙中留下一些难以理解的“疤痕”或“畸变区”。

这里，会不会就是一处这样的“畸变区”？

是那个古老网络崩溃时，撕开的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正是这种“畸变”，干扰了追猎舰的锁定和扫描，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闯入了一个比追猎者更加未知、可能更加危险的领域。

“能源读数……”一个技术员惊恐地报告，“在……在上升？”

星语猛地回神，看向主能源监控——那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波形依旧混乱，但代表总量的那条曲线，确实在极其缓慢地、却毋庸置疑地……向上爬升！

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趋势是明确的。

不是他们残存的老旧电池在恢复，而是有某种外部的、微弱的能量，正在渗入飞船的能量网络，被系统被动吸收。

“是辐射吗？还是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能量场？”小林也注意到了异常。

星语再次感知。渗入的能量非常微弱，性质奇特，既不是常规的电磁辐射，也不是恒星风或宇宙射线。它更接近……某种“背景噪音”的实体化，或者说，是这片“畸变区”空间结构本身不稳定所“泄漏”出来的、最底层的“本底能量”。

这种能量无法被常规引擎直接利用，效率极低，而且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干扰。但对于他们这台能源几近枯竭、系统严重受损的破船来说，这涓滴般的渗入，却像沙漠中的一滴露水，珍贵无比。

至少，被动传感器和最基本的维生核心，可能能多撑一段时间。

但这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船体结构……正在承受未知应力。”另一个技术员报告，声音带着痛苦——他正在通过手动检查船体框架的振动来感知，“不是外部的撞击或压力，而是……内部的，像是有很多细小的力量在往不同的方向拉扯。”

星语能感觉到。她的感知虽然被压制，但仍比仪器更敏锐。船体的金属骨架、管线、甚至每一颗螺丝，都在承受着一种均匀而持续的、来自微观层面的“应力”。这种应力不是破坏性的，更像是……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本身就在不断地、细微地“蠕动”和“调整”，而身处其中的物质，被迫跟随这种调整，产生了内应力。

时间长了，金属会疲劳，连接会松动，脆弱的部分会率先崩溃。

他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但往哪里走？

导航系统完全失灵，外部感知一片模糊，他们就像被蒙上眼睛扔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

星语强迫自己冷静，将注意力集中到左臂的金银纹路上。

这些纹路与“源质”同源，或许能对这片“畸变区”的能量流动有更清晰的感应。

她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去“看”混乱的外部信息，而是去“感觉”纹路与周围环境的细微共鸣。

一开始，只有一片嘈杂的“噪音”。

但渐渐地，在这片噪音中，她捕捉到了一些……“流向”。

就像在狂暴的河流中，感知底下那些相对稳定的潜流。

这片“畸变区”的能量和空间扰动，并非完全混沌。它有着极其复杂、但依稀可辨的“结构”和“梯度”。有些地方扰动强烈，如同漩涡中心；有些地方相对平缓，像是洋流之间的间隙；还有些地方，似乎存在着更深的、通往未知方向的……“通道”或“裂隙”。

而他们现在所在的，大概是一片扰动中等、但内应力持续的区域。

不能停在这里。

必须移动。

但要移动，就需要方向，需要动力。

动力……或许可以借用这片区域的“潜流”。

星语睁开眼睛，看向小林：“尝试用最低功率，启动左舷三号辅助推进器，脉冲喷射，持续时间零点一秒，间隔五秒。方向……先尝试垂直向上，相对于我们当前感知的‘平面’。”

“可是主管，我们的姿态参考系已经乱了，哪边是‘上’？”小林茫然。

“以船体自身坐标系为准。”星语说，“我们需要先动起来，才能感知到‘流’的方向。”

小林咬了咬牙，执行命令。

残存的能源被挤出一丝，注入那台还能勉强工作的辅助推进器。

噗——

一声极其微弱、几乎被粘滞感吸收殆尽的喷射声。

船体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就是这微弱的晃动，结合星语通过金银纹路感知到的环境反馈，让她捕捉到了第一缕清晰的“流向”。

“停。调整方向。左舷三号推进器，指向船尾方向偏右十五度，同样脉冲喷射。”

又一次微弱的喷射。

这一次，星语感觉更清晰了。船体的晃动带着某种“顺滑”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托了一下。

“就是这里！”星语低声道，“保持这个方向，同样脉冲模式，但间隔缩短到三秒。我们进入了一条相对稳定的‘能量缓流带’。”

船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但比纯粹漂流稍快一点的速度，在这片粘稠而黑暗的畸变区中，笨拙地、试探性地前行。

方向不明，目的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