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浴血江州(2 / 2)
狭长的渔船、简陋的舢板、运送货物的平底驳子——
如同被捣毁巢穴的马蜂,从闸门內汹涌喷薄而出。
它们从彭泽湖深处驶来,穿过多重闸门,绕过水寨侧翼,直插北雍船队最为薄弱的肋部。
每一艘小船上,都堆满了浸透鱼油的乾草,硫磺和硝石。
船舷站著的也並非披甲战士,多是身穿葛衣、面孔被江风吹得黝黑的彭泽湖渔民与江州青壮。
他们赤著膊,吼著悲壮的渔歌號子,操著与北雍大船相比微不足道的小艇,以决死之势,义无反顾地撞向敌阵。
“放箭!拦住它们!”北雍各舰军官惊怒交加。
箭雨泼向这些快得惊人的小船,不断有人中箭落水,但后面的小船毫不犹豫地补上缺口。
它们太小,太灵活,在大型战舰之间穿梭,北雍的重弩床弩难以瞄准。
“点火!”
最前方的数十艘火船几乎同时燃起冲天烈焰,变成一支支巨大的火炬,借著风势与水流的推送,狠狠撞进北雍船阵的肋部!
“轰!”“嘭!”
爆炸声,木板碎裂声,合著烈火爆燃声此起彼伏。
至少十数艘北雍外围战船被火船死死黏上,火借风势,迅速沿著帆索、桅杆蔓延,吞噬整艘船只。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北雍严整的船阵终於出现了混乱。
一些战舰为了躲避火船,仓促转向,甚至与友船发生了碰撞。
更可怕的是,那闸门內仍在不断涌出新的火船——
一艘烧尽,另一艘补上;一队覆灭,下一队衝锋。
彭泽湖数百艘渔船绵绵不绝,仿佛永远烧不完、杀不绝。
“混帐!”汪直眼中戾气大盛,手中血狱大刀重重一顿甲板,“雕虫小技!传令,前军分浪阵,中军楼船上前,撞沉它们!后军弓弩覆盖,一个活口不留!”
北雍水军终究是水战精锐。
初时的混乱后,立刻在旗號指挥下变阵。
巨大的楼船不再理会那些骚扰的快船,径直向前,以坚固的船首和巨大的动能,將那些燃火的、未燃火的小船一一撞得粉碎!
与此同时,楼船上的弓箭手居高临下,向湖中持续拋射箭雨,无数英勇的江州子弟未及靠近,便连人带船被射成了刺蝟,鲜血染红了大片水面。
火攻奇兵虽重创了北雍前锋与侧翼,却终究未能撼动其根本。
数量差距太悬殊了,何况是铁甲对渔船,这是降维打击。
水寨的抵抗也到了极限。
在“血蛟號”亲自率领的、十数艘船首包铁的战舰不计损失的抵近衝击和拍竿轰击下,水寨与主城连接处的一段城墙,轰然垮塌了一截!
玄甲的洪流顺著缺口汹涌而入,水寨內部爆发了更残酷的巷战。
顾家卫队与守军逐屋逐巷爭夺,每一步都留下堆积的尸体。
江面上,南楚那三十余艘主力战船,已在绝对优势兵力的围攻下,大半沉没或燃起大火,残存的几艘也被分割包围,陷於苦战。
夕阳如血,映照著同样被血与火染红的江面、滩涂和城墙。
江州水军近乎全军覆没。
奇兵火攻以惨烈代价,焚毁北雍战船二十余艘,重创十余艘,但北雍仍有超过两百艘战舰保持著战斗力。
水寨部分陷落,主城城墙破损,守军伤亡过半,顾家三百卫队已折损大半。
但江州还在。
汪直看著仍在冒死从彭泽湖內衝出的零星火船,看著水寨缺口处仍在拼杀的顾家守军,看著城头那面仍在飘扬的“顾”字大旗,眼中最后一丝耐心终於耗尽。
惨重的伤亡——
二十余艘战船,近千精锐——和整整一天的时间损耗,让他胸中怒火如眼前的烈焰般升腾。
至於冀州铁骑原本计划从彭泽湖东岸绕后,水陆夹击。
可顾彩衣带著人把官道挖得坑坑洼洼,桥樑拆断,要道设卡,铁骑在丘陵水网间举步维艰,推进速度比蜗牛还慢。
等他们绕过来合围,黄花菜都凉了。
“不等了。”汪直握著血狱大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缓缓提起那柄令人胆寒的血狱大刀,刀锋斜指仍在城头挥动令旗的顾元慎。
刀身上暗红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夕阳余暉中流转著妖异的光泽。
声音冰冷,透过喧囂的战场,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待我亲自登城,取顾元慎首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座已经被血与火浸透的城池,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杀意:
“一刻钟后,我要在江州府衙升帐。”
血蛟號开始调整姿態,向那城墙垮塌的缺口缓缓——但不可阻挡地——靠去。
船头拍竿上还掛著碎裂的木板与血肉,船身劈开的水面上漂浮著残破的旗帜和尸体。
汪直提刀而立,身后是麾下最精锐的三百刀斧手。
他的目光越过缺口,越过巷战中的废墟,直直锁定了城头那个苍老而挺拔的身影。
北雍水军都督汪直,曾经的东海海盗王,三十多年前便恶名远播。
一个多月前在明州之战中,他一刀斩断了明州水军都督周明德的旗舰桅杆,连带著將周明德本人劈成两半。
这样的人,如果亲自出手……
顾元慎望著缓缓逼近的“血蛟號”,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是骄傲,是悲愴,还是释然
他只是低声喃喃,“江州顾家,没有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