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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泰州遗风,一卷孤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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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暗道这人也太猖狂了,在自己这个皇孙面前视朝廷诸公如无物!此子狂悖,以布衣身藐视公卿。他端起已凉的茶,一饮而尽,像是要浇灭胸中那股莫名的惊骇:

“万历三十三年的楚藩案,皇孙可曾听说过?”

苏伯成把玩着手中的空茶盏,目光幽幽:“当时有御史参楚王侵占民田、私铸兵甲,证据确凿。结果呢?楚王反告御史收受贿赂、诬陷宗室。最后查来查去,那位御史被定了个‘风闻不实、挟私诬告’的罪名,削籍回乡,没过半年便‘暴病而卒’。楚王虽被申饬几句‘约束宗人’,实则毫发无损,至今仍在武昌府逍遥。”

“此案之后,”苏伯成冷笑一声,“都察院里但凡涉及藩王、勋贵、外戚的弹劾,再无一人敢递实据,多是些‘有伤圣德’、‘乞加训诫’的泛泛之词,不痛不痒。”

听到此处,朱由检虽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明镜一般。

他自然知道楚王案。苏伯成表面上是在骂都察院的言官软弱、地方官僚尸位素餐,实则是话里带刺,剑指那高高在上的皇权与畸形的祖制!

实话实说,在这大明朝,当个正经做事的官员还真是不易。上有喜怒无常的皇帝,下有盘根错节的士绅;外要防着厂卫太监的暗箭,内还要供着那些犹如吸血蚍蜉般的宗室勋贵。尤其这楚藩一脉,仗着当年世宗嘉靖皇帝的生父兴献王就藩安陆时,楚王府曾多有照拂的“恩义”,自嘉靖朝起便有恃无恐。

到了当今万历朝,那更是猖狂到了极点!前些年,楚王府的宗室为了争夺家产,竟然公然聚众,将堂堂湖广巡抚赵可怀当街殴打致死!

杀戮封疆大吏,这是何等的骇人听闻!虽然后来朝廷将为首的六名宗室论死,又将英憔等二十三人圈禁于凤阳高墙,另流放了二十三人,但那也是多方妥协的结果。楚藩的根基,依旧未损分毫。其宗室之跋扈、皇权对自家人之包庇,早已让天下的官僚寒了心。

苏伯成拿这个案子举例,就是想赤裸裸地告诉朱由检:大明的律法,是管不到你们朱家人和那些特权阶层的!

他抬眼看向朱由检,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皇孙试想,楚王不过一介藩王,便能让整个都察院噤若寒蝉。那您手里这本账册上所记之人——户部左侍郎张大人,掌天下钱粮调度;兵部那位郎中,握有军械采买之权;成国公府更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这些人背后牵连的,是半个朝堂的官官相护,是江南漕运的万条血脉。若皇孙真将此账册递上去,结果会如何?”

朱由检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盏壁温热,但指尖却有些发凉。

苏伯成声音压得更低,几如耳语:“最好的结果,是皇上为顾全大局、稳定朝局,将此账‘留中不发’,寻一两个无足轻重的替罪羊——比如刘世铎这般知州——推出去砍了,以儆效尤。而真正的蛀虫,不过暂时收敛爪牙,待风头过去,照样吮吸国脉。”

“最坏的结果呢?”朱由检问。

“最坏的结果……”

苏伯成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

“是此账一旦公开,必引发朝野震动。那些被牵扯的权贵为自保,定会反咬一口,指皇孙‘年幼无知、受人蛊惑、诬陷大臣’。届时,弹劾皇孙‘干预朝政、离间君臣’的奏本,怕是要堆满司礼监的案头。而皇上——”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某种深谙世情的悲悯:“皇上年事已高,近年又常罢朝。皇孙以为,皇上是会为了这一本账册,与半个朝堂为敌,还是……会选择息事宁人,保全皇孙的安稳?”

这话如一根冰针,刺入朱由检心底最深处。

他想起父皇朱常洛在文华殿里批阅奏章时,那日益憔悴的侧影;想起皇祖万历皇帝近年深居内宫,连元旦大朝都常遣人代受朝贺;想起朝中“国本之争”虽已定,但暗流从未停息。若真如苏伯成所言,这账册递上去,非但动不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反而可能将自己置于险地。

“所以,”朱由检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你给我看这账册,不是为了让我去扳倒他们,而是为了告诉我——此路不通?”

“不。”苏伯成摇头,将冷茶倒掉,重新斟上热的,“苏某给皇孙看这账册,是想告诉皇孙三件事。”

他伸出食指:“第一,通州粮案乃至漕运贪腐,绝非刘世铎这等五品知州所能为之。背后是一张巨网,网上每个节点,都是能在朝堂上说上话的人物。”

再伸中指:“第二,想破这张网,不能硬碰硬。须得找到网的‘经线’与‘纬线’——哪些人是真正握有权柄的核心,哪些人是可拉拢、可分化、可替换的边缘。而后,一根一根,慢慢挑断。”

最后伸出无名指:“第三——”

他停住,看着朱由检,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某种近乎诚恳的东西:

“苏某今日特地恭迎皇孙,实乃因与皇孙是同道中人。”

朱由检瞳孔微缩。

同道中人?

他一个天潢贵胄,与这布衣商人,何来“同道”之说?

苏伯成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唇角微扬,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苍凉:“皇孙欲整顿漕运、充实仓廪、稳固国本。而苏某……”

他顿了顿:“苏某虽为商贾,却也不愿见这漕运血脉被彻底吸干,不愿见天下粮仓空空如也,不愿见有朝一日——饿殍遍野,盗贼蜂起,这大明江山,从根子上烂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运河码头的方向。晨雾已散,漕船帆影如林,号子声隐隐传来。

“皇孙可知,漕运这条脉若彻底断了,最先遭殃的是谁?”苏伯成背对着朱由检,声音飘忽。

“不是朝堂上那些朱紫贵人,也不是江南囤粮的巨贾。是运河沿岸,靠漕船拉纤、装卸、修补、贩售为生的百万百姓。是北直隶、山西、陕西,那些指望着漕粮平粜度日的穷苦人家。一旦漕运崩坏,粮道断绝,这些人——活不下去。”

他转过身,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灼烧:

“苏某是徽州人。徽商行走天下,最重‘信义’二字。但更让苏某痛心的,是这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满口仁义道德、程朱理学,一转身,却将这百姓的口粮,变成了他们笔底的火耗、袖中的冰炭!”

“所以?”朱由检缓缓站起:“你想借我之手,整肃漕运?”

“不完全是。”苏伯成走回茶案前,重新坐下,“苏某更想与皇孙做一笔买卖。”

“买卖?”

“是。”苏伯成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案上。那是万历通宝,背有“工”字,是工部所铸,边缘已有磨损,却依旧轮廓清晰。

“皇孙欲充实仓廪,需有粮;欲整顿漕运,需有人;欲揪出蛀虫,需有据。”他指尖点着铜钱,“粮,苏某可以帮皇孙筹——不是从百姓口中夺食,而是从那些囤积居奇的豪商仓里‘借’;人,苏某可以帮皇孙找——不是阿谀奉承的胥吏,而是真正懂漕运、敢做事的人;据——”

他看向那叠账册:

“这些,只是开始。苏某手中,还有更详实的往来账目、私信凭据、证人名单。只要皇孙需要,随时可取。”

朱由检盯着那枚铜钱,良久,问:“条件是什么?”

“条件有三。”苏伯成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皇孙需承诺,整顿漕运时,不搞株连滥杀。首恶当诛,胁从可悯,那些被逼同流合污的小吏、漕丁,若能戴罪立功,当给一条生路。”

“第二,漕运整肃后,新立的章程,须给民间商贾留一线生机——漕粮官运之外,允民船附载货殖;各闸坝收费,须明码标价,不得层层加码。”

朱由检微微颔首,这两条都在情理之中,甚至与他心中“疏堵结合”的想法不谋而合。他看着苏伯成那根还竖着的无名指:“那第三呢?”

苏伯成收回手,并未直接作答。他转过身,走到那多宝阁前,小心翼翼地从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一个被青色布帛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事。

他将其捧至茶案上,一层层解开布帛。

里面,是一本装帧古朴、纸张微微泛黄的线装书。

“这第三个条件,是苏某想请皇孙,收下这份薄礼。”

朱由检目光一凝,扫向那书的封皮,上面赫然写着四个正楷大字——《万历泰州志》。

朱由检打开首页只见写着:

“万历泰州志序密诤盖阳明先生之言曰:禹贡、职方有述,不可尚已。汉以来地理、郡国、方舆胜览、山海经之属,成略而多漏,或诞而不经,其间固己不能无憾。惟我朝一统志,其纲简于禹贡而无遗,其目详于职方而不冗,其规模宏大阔略,实为天下万世而作,则王者事也。”

“一本地方志?”朱由检不解。若苏伯成要送什么奇珍异宝,他倒不觉得奇怪,可送一本地方志,在这等生死攸关的密谈中,实在是透着诡异。

“皇孙莫要小看此书。”

苏伯成的眼中,第一次褪去了那种玩世不恭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与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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