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本网
会员书架
首页 >女生言情 >崇祯:我这一生如履薄冰 > 第176章 归途尘扰,稚目观世

第176章 归途尘扰,稚目观世(1 / 2)

上一章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下一页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

午时的日头已经爬过通州新城的雉堞,将官道上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

朱由检勒马立在城门外的短亭旁,身上那件素蓝直裰沾了些晨露与墙灰,下摆处还有刚刚翻越矮墙时蹭上的苔痕。他回首望了一眼城墙下“漕运通衢”的石刻匾额,运河的水腥气混着码头搬运夫汗酸的味道,被秋风一阵阵送过来。

陈锐牵着两匹马候在一旁,几个精悍的缇骑已散在周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往来人流。早晨潜入裕丰号私仓的事,像一枚烧红的铁钎,在通州这潭看似平静的浊水里狠狠搅了一记。

但眼下,朱由检已无暇顾及锦衣卫内部那些盘根错节的腌臜事——那是陈锐回去后该头疼的清理门户。

他此刻心头沉甸甸压着的,是怀中那本账册和一本《万历泰州志》,隔着衣料的微凉触感,是苏伯成那双琥珀色眼瞳里灼人的、近乎癫狂的理想之光。

“皇孙,该动身了。”陈锐低声道,“申时前若不能过张家湾,今夜恐怕赶不及在闭城前进京。”

朱由检点了点头,踩镫上马。马是昨日刘世铎“殷勤”备下的北地健马,蹄铁崭新,鞍辔俱全——这位刘知州如今是惊弓之鸟,之前恨不得早早将他们礼送出境,自是样样安排得妥帖。

朱由检轻抖缰绳,胯下青骢马便小跑起来,马蹄在夯土官道上敲出沉稳的嘚嘚声。

离了通州城约莫三五里,官道两侧的景致便陡然荒败下去。盛夏本该是草木葳蕤的时节,可田垄里的庄稼却稀稀拉拉,不少地块裸露出龟裂的黄土。更刺眼的是道旁三三两两蹲着、躺着的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多是扶老携幼,身边堆着些破絮烂锅的家当。见有马队过来,这些人也只是麻木地抬抬眼,又低下头去,仿佛连乞讨的气力都已耗尽。

朱由检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此次通州之行,于公,粮价暴涨的根子算是摸清了七八分:北直隶各地官仓十仓九空,就说那永丰仓那三万石“新粮”不过是苏伯成与刘世铎联手做的假账;外地粮商固然有囤积观望之心,可若没有本地胥吏的默许乃至配合,没有仓场总督衙门、户部坐粮厅那些笔帖式、经承们在文书关节上的“行方便”,这粮价绝无可能在短短月余间翻着跟斗往上涨。

说到底,这是一场由下至上的集体舞弊——仓吏为掩盖亏空而纵容商贾倒卖,州县官为保住乌纱而默许胥吏弄鬼,而上头的巡仓御史、坐粮厅郎中,乃至可能牵涉更深的京中大佬,则或睁只眼闭只眼,或干脆暗中抽成,将国之粮秣变成了私人银窖里的锭锭雪花银。

于私朱由检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那本《泰州志》硬硬的棱角硌着肋骨。苏伯成此人,是狂徒?是赌徒?或者说是个披着商人外衣的狂生。

他递来的哪是什么“买卖”?分明是一柄双刃剑——剑锋所指,是盘踞在漕运血脉上的层层蠹虫;可剑柄也淬着毒,那“泰州学派”的学说,在此刻的大明朝堂,与“异端”几无二致。接纳他,便是与半个儒家正统为敌;拒绝他,则等于自断一臂,放弃眼下唯一能撬动通州乃至江南粮商网络的支点。

“两害相权……”朱由检在心中默念。马匹小跑时的颠簸让他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昨夜裕丰号那间飘着沉香的斗室。苏伯成说“百姓日用即道”,说“朝堂视商为末,遏民欲若防川”。

这些话,若放在朱由检前世那个时代,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经济学常识;可在此刻的大明,却是惊世骇俗的叛道之音。更让他心惊的是,苏伯成背后所代表的,恐怕已不是某个孤立的商人或学派,而是一股正在崛起的、试图用资本力量渗透朝堂的新势力——他们或许还没有严嵩、张居正那样直接执掌权柄的野心,却已经开始用银钱编织人脉,用利益捆绑官员,用账册拿捏把柄。这不就是资本的原始形态,正在试图腐化并掌控权力机器么?

朱由检脊背泛起一丝凉意。他想起前世读史,明末江南东林党人与商贾千丝万缕的联系,想起晋商如何通过资助边将而影响国策。原来这一切的苗头,在万历末年便已萌发。而他这个穿越者,竟阴差阳错地,成了这股暗流试图靠拢的第一块“浮木”。

“皇孙!”陈锐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前头路有些拥塞,似是流民聚集。”

朱由检抬眼望去。官道在此处拐了个缓弯,绕过一片枯死的槐树林。林子边的空地上,黑压压聚了不下百人,或坐或卧,将本就不甚宽阔的官道堵了大半。几个穿着短褐、像是本地乡勇的汉子正手持哨棒,吆喝着驱赶人群,可收效甚微——人群像潮水般退开少许,待乡勇走过,又慢慢洇回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臭味:汗馊、尿臊、还有伤病者伤口溃烂的腐气。几个妇人抱着干瘦的婴儿坐在道旁,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张着嘴微弱地喘息。更远处,有老人用破瓦罐煮着不知名的草根树皮,罐子底下火光微弱,烟却呛人。

陈锐皱了皱眉,勒马靠近朱由检身侧,低声道:“看情形,多是顺天府东边几个县逃过来的。今年春上永定河泛溢,霸州、文安一带淹了不少庄子。这些人在本地活不下去,便往京城方向挪——指望着天子脚下,总能讨口粥喝。”

朱由检没说话。他目光扫过那些麻木的面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前世他在书本上读“饿殍遍野”,读“易子而食”,总觉得那是隔着纸张的、属于遥远过去的惨剧。可此刻,这些惨剧就活生生铺陈在眼前,每一张脸都是一部血泪史,每一道眼神都在无声控诉这世道的吃人。

“皇孙,可要驱散?”陈锐问:“咱们打马冲过去,这些饥民不敢拦的。若由着他们这般堵着,怕是未时都过不了丁傅庄。”

朱由检摇了摇头。

“慢慢走,莫要冲撞。”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陈锐略感意外,却也没多问,只抬手向身后缇骑打了个手势。一行人便收了马速,几乎是贴着人群的边缘,缓缓往前挪。

这一慢下来,周遭的声息便格外清晰入耳。有妇人低低的啜泣,有孩子因饥饿而发出的呻吟,更有嗡嗡的、苍蝇绕着伤病者飞舞的振翅声。朱由检甚至能看见道旁一个老汉溃烂的脚踝上,蛆虫在脓血里微微蠕动。

他胃里一阵翻滚,强行压了下去。

忽然,马身右侧传来一股轻微的撞击感。

朱由检反应极快,缰绳一勒,青骢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

几乎在同一刹那,陈锐已如鹞鹰般从左侧扑至,右手探出,精准地扣住一个正要往道旁滚去的矮瘦汉子的后颈!

“贼泼汉!瞎了你的狗眼!”

陈锐怒喝,手上力道不减,将那汉子硬生生提了起来。那汉子约莫三十来岁,面黄肌瘦,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衫,此刻被扼住咽喉,脸涨得通红,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陈锐左手往他怀里一探,摸出个小小的靛蓝布囊——正是朱由检系在腰间的、装碎银和零碎物件的小荷包。

“好个趁火打劫的贼骨头!”陈锐冷笑,将荷包掷还给赵胜,手上却加了三分力:“说!哪条道上的?专在这流民堆里做这没本钱的买卖?”

那汉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珠翻白,眼看就要背过气去。就在这时,人群里呼啦啦站起七八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汉子,为首一个四十上下、方脸阔口的壮汉急步上前,连连作揖:

“这位爷!这位爷高抬贵手!都是苦命人,一时糊涂,您老开开恩,饶他一条狗命吧!”

被扼住的贼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从喉咙里挤出哀叫:“饶……饶命……小人再不敢了……”

陈锐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斜睨着那方脸汉子:“苦命人?苦命人便可当街行窃,偷到我家小爷头上?”

他手上略松了半分,让那贼汉能喘气说话:“瞧你这伙人,眼神飘忽,站位有度,分明是常年搭伙做活的。说!在这道上祸害多少逃难的百姓了?”

方脸汉子脸色变了变,强笑道:“爷说笑了,咱们都是逃荒的,哪敢……”

“不敢?”陈锐打断他,目光如刀般扫过那几人腰间——虽然衣物破旧,可脚下踩的却是厚底纳得密实的布鞋,鞋帮子还沾着新鲜的泥,绝非长途跋涉的流民该有的模样。

“逃荒的百姓,鞋底磨穿、脚板起泡才是常理。你们几个,鞋倒是齐整得很哪!”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麻木观望的流民中,隐隐响起几声低低的骚动。有人偷偷抬眼看向那方脸汉子一伙,眼神里流露出畏惧与愤恨,却又不敢明言。

朱由检端坐马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心下明了:这伙人哪里是什么“苦命人”?

分明是借着灾荒流民聚集的乱象,混杂其中,专事偷抢拐骗的地头蛇。他们熟悉本地路径,与官府胥吏或许还有勾连,专挑逃难的外乡人下手——这些流民本就势单力孤,遭了抢也不敢声张,更无力报官,正是最肥美的“羔羊”。

此时,陈锐已凑近马侧,躬身解释道:“皇孙,这些人怕是通惠河沿线‘吃水饭’的混混,有些漕帮背景。平日就在码头、渡口做些欺行霸市、偷鸡摸狗的勾当。如今流民一多,他们便如苍蝇见了血,专挑软柿子捏。”

朱由检微微颔首,他目光落在那方脸汉子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点击切换 [繁体版]    [简体版]
上一章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