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技术和平(2 / 2)
“嵌套叙事层三:私人信件·手写体扫描件”
明:
见信好。在图书馆隔离阅览室写作,窗外又是抗议的人群。这次不是针对我,是针对“共振投射”技术。牌子上写着“保卫最后的思想自由”和“拒绝被感受”。挺讽刺的,人类渴望被理解,又恐惧被真正看穿。
庄严医生发回的密函副本(他坚持给我一份,说未来的法律需要理解技术的全貌),让我彻夜难眠。技术和平,这个词听起来像乌托邦,但实现的路径却布满伦理的荆棘。
我试着梳理法律必须回答的几个核心问题,比我的身份案更根本:
1.意识主权:我的记忆、我的感受,是否构成一项新的、不可侵犯的“主权”?任何形式的共享,哪怕出于善意,是否需要经过我的“意识公民投票”?
2.记忆产权:陈阿贵渔民的痛苦记忆,属于他个人,属于他的家族,还是属于全人类共同的情感遗产?谁有权调用?产生的“和平效益”该如何分配或补偿?
3.感受的真实性与代表性:我们投射的“渔民记忆”,是经过筛选的(痛苦、眷恋、美好)。那些关于狭隘、仇恨、家族恩怨的记忆呢?一个群体的“集体感受”是否会被简化、美化,成为一种新的政治宣传工具?
4.技术能力的平等:拥有先进树网接口和记忆库的群体,是否在“感受说服”中拥有不对称的优势?这会不会形成一种新的、基于神经技术的霸权?
我正在把这些思考,写进公约草案的序言部分。但我知道,法律条文是滞后的,它只能划定行为的边界,却无法赋予人类使用技术时的智慧与悲悯。
这让我想起你母亲(请允许我这样称呼苏茗博士)曾经的话。她说,医学的进步,从来不只是技术的进步,更是医者之心的进步——从征服疾病,到理解痛苦,再到陪伴生命。
“技术和平”是否也是如此?它不应只是“和平技术”的发明,更应是一种和平心智的普遍觉醒——一种愿意放下自己的“正确”,去感受对方“为何如此”的根本意愿。
而法律,或许就是训练这种心智的框架。
我的庭审因为这项技术的出现被无限期推迟了。法庭认为,在“意识权利”这个更大的根本性问题被界定前,我的个案“失去了紧迫性”。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悲哀。
但我没有停止学习。我开始研究国际法、神经伦理学,还有古老的和解传统,比如南非的真相与和解委员会。我发现,所有有效的和解,核心都不是惩罚或补偿,而是叙述与聆听——让受害者的故事被听见,让加害者的动机被理解(并非被原谅)。
“共振投射”,在本质上,是否是一种终极的、生物层面的“聆听”?
如果是,那么法律需要做的,就是确保这“聆听”不被垄断、不被滥用、永远自愿。
我写了很多,思绪很乱。窗外的抗议声又大了些。他们高喊:“我们是人,不是神经元网络!”
我想对他们说:我们之所以是人,恰恰因为我们拥有能被触动的神经元网络,拥有能够共鸣的基因编码。否认这一点,才是对人性的背离。
但这道理,靠说是没用的。或许,有一天,当技术的尘埃落定,我们需要一次全球范围的、小心翼翼的“共振投射”——让所有人都体验一下,被真正倾听,以及真正倾听他人,是怎样一种既脆弱又充满力量的感受。
那之后,我们再谈法律。
保重身体,勿过度熬夜。你的生长痛,也是你存在的一部分。
苏明
于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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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套叙事层四:全球新闻快讯·碎片流”
(以下信息流模拟社交媒体与新闻推送界面,字体、字号不一,快速滚动呈现)
?“突发”泛太平洋联盟宣布,将组建“意识安全理事会”,监管所有跨国意识技术应用。
“热评”网友@自由意志扞卫者:“今天他们用‘共情’让你放弃矿产,明天就能用‘恐惧’让你放弃投票!醒醒!”
“科学”树网生态学家报告:自“共振投射”试验后,冲突区海域的发光树荧光频率出现协调化趋势,疑似环境应力降低。
“法律”基因权利特别法庭发布临时禁令:禁止在未经个体明确、可撤销的同意下,进行任何商业或政治目的的“意识共振”应用。苏明作为专家顾问列名。
“人文”老兵互助组织“沉默的伤痕”申请使用该技术,帮助无法用语言描述创伤的老兵与家人建立理解。甚请引发巨大伦理争议。
“警告”匿名黑客组织“神经迷墙”宣称已入侵树网边缘节点,获取部分“记忆投射”协议代码,并警告其可能被逆向工程。
“和平”最新民调显示:在了解“第七资源区”事件细节的民众中,对“技术辅助和平”的支持率上升至58%,但对其“可能被滥用”的担忧高达79%。
“核心”庄严医生在悬浮平台接受采访,最后一句话被广泛传播:“我们找到了打开彼此心门的生物钥匙。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会,在进门之前,要先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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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套叙事层五:树网深层·非语言波动记录”
(此部分无文字,由树网直接感应者描述,呈现为意识流意象)
描述者:苏晓(树语者,处于半融合状态)
时间:事件同步
状态:浅层冥想,连接树网全球根系主干
……
……海不再是海。是巨大的、蓝色的、颤抖的悲伤。人类的舰船是细小的、灼热的焦虑针尖。然后,从陆地传来一阵温暖的、棕色的脉冲……是那些记忆……渔网粗糙的触感、咸腥的风、归航时看见岸上灯火的哽咽……
……针尖的灼热,慢慢被蓝色的悲伤和棕色的温暖包裹……降温……变成一种迟疑的、银白色的好奇……
……根系在下方深处传来低语……是更古老的记忆……大陆板块分离时的剧痛、石油形成时有机质缓慢窒息的漫长噩梦、珊瑚白化时无声的尖叫……这些记忆太沉、太慢,人类还听不见……
……但有一瞬间,当人类的银白色好奇与根系古老的悲伤轻轻触碰时……我‘看’见……也许,真正的‘技术和平’,最终不是人与人之间的,而是人类与这个活着的、会记忆的星球之间的……当我们能感受到大地的疼痛,并以缓解她的疼痛作为技术的第一伦理时,我们之间的战争,才会真正显得……毫无意义……
……门外的哭声……又近了……这次,好像是很多扇门……
……我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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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叙事层:作者按”
技术和平,不是战争的终止符,而是博弈的升维。
当武器从钢铁变成共情,战场从土地变成意识,法律从规范行为变成扞卫内在体验——我们所熟悉的一切关于权力、冲突、和解的定义,都在被重新编码。
而在这新的编码过程中,谁是程序员?谁是代码?谁又是那个……最终运行出“和平”结果的、无法预测的生命系统本身?
或许,答案就在下一个共振里。
在下一扇被敲响的门后。
在下一个,既属于个人,也属于整体,更属于这个星球的——
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