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技术和平(1 / 2)
“嵌套叙事层一:外交密函·绝密”
致:全球基因伦理委员会紧急事务处
发件人:庄严(首席顾问,临时外交特使)
日期:新纪元12年7月19日
地点:“边境号”国际医疗悬浮平台,北纬31°、东经121°(原东海争议海域上空)
主题:关于利用树网荧光共振技术化解第7号资源冲突区的初步观察报告
密级:幻影(阅后即焚,记忆存储于树网特定节点,需双因子生物密钥调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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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马丁内斯秘书长及各位委员:
这是我悬浮于三千米高空写下的第一份实地报告。窗外,下方曾是各国舰艇对峙的“第七资源冲突区”——一片因海底发光树稀有矿物开采权而即将引爆热战的海洋。现在,它平静得像一块深蓝色的琉璃。七艘不同国籍的科考船,正以初代发光树为圆心,缓缓排成一个发光的DNA双螺旋图案。
四十八小时前,这里还是导弹瞄准镜里的十字中心。
改变这一切的,不是外交辞令,不是军事威慑,而是一项刚刚从树网研究中心诞生的、尚未命名的新技术。我们暂时称它为“共振记忆投射”。
原理复杂,效果简单:利用树网根系神经网络和全球荧光数据库,将特定群体的集体记忆与情感体验,以高保真生物信号的形式,定向“投射”进另一个群体的深层意识。不是灌输思想,而是共享感受。
昨天下午3点17分,在冲突各方代表于本平台进行最后一轮破裂在即的谈判时,苏茗博士的团队(她本人因女儿苏晓的病情未能亲临,由陈光远程协助)启动了第一次投射。
投射源:37位来自冲突区沿岸的渔民。他们的家族记忆库中,有超过两个世纪关于这片海域的季风规律、鱼群洄游路线、潮汐与风暴的亲身体验。这些记忆以基因和环境互动的隐性方式,沉淀在他们的“记忆之河”中。
投射目标:谈判桌上的七国代表及随行军事顾问,共29人。
投射内容:不是数据,不是报告,而是感受。是1974年台风“玛姬”席卷时,老渔民陈阿贵在桅杆断裂瞬间,掌心被缆绳割开深可见骨的剧痛,与同时涌起的对家中怀孕妻子的疯狂思念的交织感;是1998年春季,少女林秀真第一次随父亲出海,在晨雾中看见粉色海豚跃出荧光海面时,那股几乎让心脏停跳的纯粹喜悦;是2023年污染事件后,渔民们捞起满网畸形海产时,喉咙深处泛起的、混合着铁锈与绝望的苦涩……
二十九位目标对象,在那一分钟里,同时僵直在原地。
那位最强硬的将军,突然开始无声地流泪。那位惯于计算资源收益的经济学家,紧紧捂住胸口,仿佛无法承受某种陌生的、汹涌的悲恸。最年轻的环保代表,则对着空气伸出手,似乎想触摸并不存在的海豚光滑的脊背。
他们共享了不属于自己的、却无比真实的生命瞬间。
一分钟后,将军第一个开口,嗓音沙哑:“我……我父亲也是渔民。在北海。他去世前,手上全是那样的老茧和伤疤。”他看向对面国家那位同样眼眶发红的代表,“你们要的矿物,开采会永久改变海底洋流,是吗?那些鱼……那些记忆里的鱼群,就再也不会按原来的路线回来了,对吗?”
技术,在此刻成为了一种超越语言的通用语。
这不是魔法,秘书长先生。这是基于树网和基因科学最深层的发现:所有人类(甚至所有地球生命)的意识底层,共享着一些基础的“感受与法”。痛苦、喜悦、爱、失去、对家园的眷恋、对传承的渴望……这些不是文化建构的,而是写在我们基因和神经网络里的生物现实。过去,我们被语言、国界、意识形态这些“表层编码”阻隔,无法直接读取彼此的“底层感受”。现在,树网和荧光技术,像一把精准的神经手术刀,短暂地绕过了那些表层编码,让底层的、共通的人性直接对话。
我们无意也绝不可能用它来洗脑或控制。伦理协议严格限定:投射必须基于自愿,内容必须真实(源自经核实的群体记忆库),目标必须知情,且每次投射后必须有强制性的“神经隔离冷却期”。它的目的只有一个:在最深的误解和敌意面前,打开一扇小小的窗,让对方看见——“你的痛苦,我神经元层面的理解;我的恐惧,你生物性层面的感知。”
今天,他们开始共同规划一个“环形开采区”,保留核心海流和鱼群通道。这不仅仅是妥协,是基于共同感受而萌生的新解决方案。
当然,危机四伏。有国家指控我们使用“精神武器”;有团体恐惧这是“意识殖民”的开端;树网内部对调用如此庞大的记忆数据也存在分歧。苏明(苏茗的“孪生兄弟”,那位法律之子)已着手起草《意识投射伦理与权利公约》草案。
但就在此刻,我看着下方那由舰船组成的、发光的螺旋,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人类曾用代码编写分裂与战争。如今,我们是否可能,用同样的生命代码,编写理解与和平?
这或许就是“技术和平”最真实的模样——它不是没有冲突,而是冲突的双方,终于能像感受自己的心跳一样,感受对方的疼痛。
由此,技术不再是武器,而成为共同的感官。
后续进展将持续汇报。
此致,
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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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提示:本文件记忆存储于树网节点‘初代树-东北向第七根系-记忆年轮第12圈’。物理存储已焚毁。调阅记录:1次(发件人自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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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套叙事层二:实验室日志·声音片段”
设备:树网意识交互记录仪(原型机3号)
记录者:陈光(树语者,技术协调员)
时间:投射后6小时
坐标:树网研究中心,深层意识接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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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播放,背景有细微的、类似海潮或根系生长的白噪音)
陈光(声音疲惫但兴奋):“……他们感受到了。不是‘知道’,是‘感受到’。共振指数最高达到了0.73,远超理论阈值。最意外的是‘回波’。”
(停顿,敲击键盘声)
“那位将军,在体验了渔民陈阿贵的恐惧与思念后,他自己的记忆——关于他父亲在北海冰面上冻伤的脚,关于他第一次打靶时因为想着生病的母亲而脱靶的羞愧——这些记忆被反向‘激活’了,形成了一个微弱的‘记忆回波’,又被我们这边的系统捕捉到。虽然模糊,但……那是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童年。”
“苏茗博士说,这可能不是技术设计的‘投射-接收’单向通道,而是一个临时的、双向的‘意识桥’。当两个人的底层情感频率因共享体验而被调到相近波段时,他们的记忆库会自发产生某种……共鸣。就像两棵被嫁接的树,在伤口愈合处,汁液开始悄悄交换。”
(深吸一口气)
“但这太危险了。如果这能被动发生,那么主动的、恶意的‘意识窥探’或‘记忆窃取’就可能成为现实。技术和平的背面,必然是技术战争的新边疆。庄严医生在报告里没写的是,军方的人已经来‘咨询’过三次了。他们的问题很直接:‘这种共振,能否用来让敌人士气崩溃?比如,让他们集体体验战败者的绝望?’”
(长久的沉默,只有白噪音)
“我拒绝了。我说技术不稳定。但我知道,只要原理存在,他们迟早会找到别的路。苏明起草的法律,必须跑在技术被武器化的前面。可是,法律能管住人心最深处的贪婪和恐惧吗?”
“马国权先生今天联系了我。他说,他‘全感知学院’的学生提出一个理论:真正的和平技术,不应该只是让人类互相理解,而应该让人类共同感知到一个更大的‘痛苦’——比如地球的、生态系统的痛苦。当所有人都能直接感受到冰川融化的‘哀伤’、雨林被焚的‘灼痛’、某个物种灭绝时基因库的‘空洞’……那么,人类内部的争斗,会不会显得渺小而可笑?”
“这想法……太疯狂了。也太像‘播种者’的逻辑了——把更大的记忆和责任,植入一个文明。”
(记录仪提示音:有外部连接请求)
“是苏晓。她的意识又开始不稳定了。她说……树网里有很多‘哭声’,来自很远的地方,是大地本身的哭声。我得去看看。”
(日志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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