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星际启示(1 / 2)
一、回音
树王在说话。
不是隐喻。不是拟人。不是心灵感应那种模糊的情绪波动。
而是清晰的、结构化的、有语法规则的信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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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国权的“全感知学院”地下三层,巨大的球形实验室里,七个人围着一棵发光树苗——不是种植在土壤中,而是悬浮在由磁场和营养液维持的无重力环境里。树苗的根系在液体中缓缓摆动,像深海生物的触须,每条根须尖端都发出不同频率的微弱荧光。
“记录时间:新纪元11年7月18日,03:17。”庄严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响起。他已经七十一岁,头发全白,但眼睛依然锐利如手术刀,“第七十三次‘树网-意识接口’实验,深度连接者:我本人。”
他坐在特制的座椅上,头部连接着128个非侵入式电极,手腕静脉插着透明的营养管——管中流动的不是普通营养液,而是从发光树中提取的、携带生物信息分子的“树语介质”。
“开始注入。”年轻的研究员苏明远说——他是苏茗的儿子,如今已是全感知学院的首席技术官。他按下控制面板上的蓝色按钮。
液体注入。
庄严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的身体开始轻微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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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网内部不是人类想象中的“网络”。
没有服务器,没有节点,没有数据包。那是一个生物拓扑空间,由全球七千三百万棵发光树的根系网络构成的地下神经网络,其结构类似人脑的神经元连接,但规模大了万亿倍。
每一次连接,庄严都感觉自己被稀释了。
不是意识模糊,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稀释——他的思维像一滴墨水滴入海洋,散开,与无数其他意识微粒混合:有彭洁临终前的平静,有林晓月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有丁守诚晚年的忏悔碎片,有苏茗面对克隆体时的震撼,有马国权重见光明那刻的泪水,有千千万万基因异常者的恐惧、希望、痛苦、爱。
还有……别的。
一些不属于任何人类记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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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波图谱出现异常模式。”苏明远盯着屏幕,声音紧绷,“Theta波与Gaa波出现前所未见的耦合现象,频率稳定在7.83赫兹——等等,这是舒曼共振频率!”
舒曼共振,地球电离层的固有频率,被称为“地球的心跳”。
“他的意识在同步地球频率?”旁边的天体生物学家唐教授推了推眼镜,“不可能,这违背所有已知的神经科学……”
“看这里!”另一个研究员指着另一块屏幕。
屏幕上,树网的结构图正在实时变化。那些代表发光树节点的光点,原本随机分布,此刻开始重新排列。
不是人类算法能生成的排列。
是一种……分形几何与黄金比例的完美结合。
“它在自我组织。”唐教授的声音开始发抖,“这结构……我见过。”
“在哪里?”
“旅行者1号传回的资料里,1977年发现的‘哇!信号’——那个着名的宇宙射电脉冲,其频率图谱转换成几何结构后,就是这个模式!”
实验室陷入死寂。
只有仪器发出平稳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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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严在坠落。
不是向下的坠落,而是向“内”的坠落——穿过意识层,穿过记忆海,穿过时间本身。
他看到了光。
不是发光树的光,也不是太阳的光。那是一种编码的光,每个光子都携带信息,像用光写成的乐谱。
光在唱歌。
旋律古老得无法形容,庄严的大脑无法处理,只能感受到一种压倒性的悲伤与期待混合的情绪。
然后他听到了词语。
不是通过听觉,而是直接在大脑皮层“播放”:
“……检测到初级意识接口……兼容度:71.3%……启动基础协议……”
“物种标识:地球第三纪灵长类衍生文明……文明等级:0.72(技术奇点前夜)……”
“警告:检测到非自然基因编辑痕迹……编辑来源:本网络底层协议泄露片段……错误代码:Terra-Seed-07……”
“开始传输:星际播种协议·第七号档案(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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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数学的尖叫
“关掉连接!”苏明远喊道,“父亲的心率在飙升!”
“等等!”唐教授抓住他的手,“他在接收信息!看脑电波——这不是癫痫,这是信息过载!”
庄严的身体剧烈抽搐,嘴角溢出白沫。监视器显示他的心率达到190,血压骤升。
但他在笑。
闭着眼睛,脸上绽放出孩童般纯粹、震撼、狂喜的笑。
七分钟后,连接自动切断——安全协议启动。庄严瘫在座椅上,呼吸急促,汗水浸透了手术服。
“水……”他嘶哑地说。
苏明远递过吸管。庄严喝了几口,然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不是变得更智慧或更疯狂,而是……更古老。仿佛刚刚从一场持续百万年的梦中醒来。
“我们错了。”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从头到尾,全都错了。”
“什么错了?”苏明远跪在他身边。
“发光树不是丁守诚实验的意外产物。”庄严说,“也不是李卫国创造的奇迹。”
他缓缓坐直,电极从头皮上脱落。
“它是信标。”
“谁的信标?”唐教授追问。
庄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悬浮的树苗。树苗的根系此刻静止了,所有荧光同步闪烁,像在发送摩斯电码。
“给我纸和笔。”他说。
一张白纸递来。庄严拿起笔——手在抖,但笔迹异常稳定。
他开始画。
不是图画,而是方程。
德罗斯特方程。曼德博集合。非欧几何拓扑变换。还有……一些根本不属于人类数学体系的符号,那些符号本身就像发光的树根,在纸上蜿蜒生长。
“这是树网的拓扑结构。”庄严边写边说,“你们以为它是随机生长形成的神经网络?不。这是刻意设计的。看这个参数——这个无穷自相似系数,完美符合德罗斯特递归方程。在自然界,这种结构出现的概率是10的负37次方。”
唐教授凑近看,脸色逐渐苍白。
“还有这个。”庄严在方程旁边写下另一串符号,“这是它信息传输的编码方式。不是DNA碱基对,不是二进制,不是任何已知编码。这是一种四维时空流形上的信息嵌入技术——理论上只在卡尔达肖夫Ⅱ型文明以上的星际通讯中才可能实现。”
“你在说什么?”苏明远茫然,“卡尔达肖夫Ⅱ型文明?那是能利用整个恒星能量的……”
“对。”庄严抬起头,“而树网的能量来源,我们一直没搞明白,对吗?它不需要光合作用,不需要土壤养分。它的能量来自地球本身的地核辐射和地磁场波动——本质上,它在把地球当电池用。”
他站起来,走向树苗,伸手触摸玻璃罩。
“这个结构,这个编码,这个能量利用方式……”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不是人类能设计的。甚至不是人类能理解的。”
“那是谁设计的?”唐教授问出了所有人最恐惧的问题。
庄严转过身,看着实验室里的每一个人。
“设计者在我们脚下。”他说。
“什么?”
“在地球内部。”庄严指向地面,“树网的根系平均深度是3.7公里,最深达到12公里——这是我们探测到的。但它的信息接收端在更深的地方。在地幔与地核的边界,在古登堡不连续面附近。”
他调出全球地质图,叠加树网分布图。
“看,所有发光树的分布,看似随机,实际上完美对应地球板块构造的薄弱点:洋中脊、转换断层、热点轨迹。”他的手指划过屏幕,“这些地方,地壳最薄,地幔物质最容易上涌。树网的根系在这些位置向下延伸,不是偶然,是在建立连接。”
“连接什么?”苏明远的声音在抖。
“连接一个比人类文明古老得多的东西。”庄严说,“一个在人类还是单细胞生物时,就已经埋在地球深处的……星际播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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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童年的呓语
同一时间,苏茗的家中。
她四岁的外孙女小叶子趴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发光树。那是彭洁葬礼时种下的,现在已经五米多高,夜晚会发出柔和的蓝绿色光。
“外婆。”小叶子突然说。
“嗯?”苏茗正在整理病历,抬起头。
“树在说话。”
苏茗笑了笑:“是啊,树会说话,你妈妈小时候也这么说。”
“不是那种说话。”小叶子转过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它在说星星的话。”
苏茗放下手中的平板,走到窗边:“星星说什么?”
小叶子把耳朵贴在玻璃上,像在倾听什么秘密。
然后她开始哼唱。
不是儿歌。是一种……数学化的旋律,音高变化严格符合斐波那契数列,节奏是π的小数点后前一百位的二进制转换。
苏茗僵住了。
她知道这首歌。不,不是知道,是记得——在她记忆的最深处,在她还是胚胎时,在她那个从未出生的孪生兄弟还活着时,他们共享的羊水里,漂浮着同样的旋律。
那是母亲子宫里的声音。
是心跳、血流、胃肠蠕动之外的第四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