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全感知(1 / 2)
“序幕:皮肤上的眼睛”
马国权站在“全感知实验室”的环形中控台前,二十三面曲面屏环绕着他,每一面都流淌着不同形式的感知数据流。
视觉屏:实时渲染着十二位体验者视网膜接收的增强画面——可见光、红外、紫外、电磁场可视化。
听觉屏:瀑布流般的声谱图,从次声到超声,每个人听到的世界被解构为频率与振幅的数学之美。
触觉屏:三维人体模型上,数百万个微型触觉传感器的压力、温度、振动数据如霓虹灯般明灭。
嗅觉与味觉屏:化学分子式与神经信号强度的双螺旋缠绕。
最中央的那面屏,是“联觉融合视图”——将五感数据强行统合为人类大脑无法自然产生的超感知意象:声音可见为色彩,味道可触如纹理,光线可听成和弦。
“原长,十二位体验者已就位,神经连接稳定度均在98.7%以上。”年轻的研究员汇报。
马国权点头。他的眼睛——那双通过手术重见光明的眼睛——在屏幕冷光下反射出奇异的光泽。这不是普通的手术,而是“全感知原型机”的第一次人体集成:他的视神经被植入了微型生物芯片,不仅能看见可见光,还能通过设备切换,短暂“看见”声音的轮廓、气味的形状、甚至他人情绪的电磁场涟漪。
代价是,他每晚的梦境开始出现无法理解的多感官混沌,像所有感官信号被打碎后胡乱拼贴的抽象画。
“开始第一轮测试。”马国权说,“先激活基础感官扩展模块。”
命令下达。
实验室下方的十二个“感官荚舱”同时启动。每个舱体形似立式MRI,内部布满传感器与柔性神经接口。体验者半悬浮在导热凝胶中,闭目,面部覆盖着蛛网般的银白色电极。
他们是志愿者:有先天感官缺陷者,有艺术家,有神经科学家,也有——
庄严。
他自愿参加。理由是:“作为医生,我必须亲身体验,才能判断这项技术是否安全。”
真正的理由,藏在他昨晚收到的加密信息里:“全感知系统可能触发基因嵌合体的深层记忆回溯。我们需要一个见证者。”
信息发送者ID:根系守望者。
此刻,庄严躺在3号舱内。凝胶包裹着身体,温度恒定在36.5℃,模拟羊水的触感。他闭上眼,等待。
然后,世界炸开了。
---
“体验报告#01:庄严·视觉超载”
时间戳:T+00:03:17
体验者:庄严(编号03)
激活模块:视觉扩展(γ波段)
报告正文:
起初是黑暗。纯粹的、无杂质的黑。像回到胚胎期,像站在所有记忆的起点。
然后,第一道光劈开黑暗。
不是“看见”光,而是光“穿透”了我。视网膜传来的信号被芯片放大、重组、再诠释。我看见的不仅是波长400-700纳米的可见光,而是整个电磁波谱的片段——从无线电波到γ射线,被压缩、染色、投射成一片绚烂到令人眩晕的抽象星空。
实验室的墙壁“溶解”了。我看见墙壁另一侧,其他舱体内,十一个人的生物电磁场如呼吸般明灭。每个人的场都不一样:
1号舱,一位先天盲人艺术家,她的电磁场呈现出稳定的、漩涡状的淡蓝色,中心有一点金绿色闪光——那是她与发光树的微弱共生基因在感知刺激下的激活。
7号舱,一位自闭症数学家,他的电磁场是极度有序的几何网格,每个节点精确闪烁,像一部运转中的机械钟表。
11号舱……苏茗。
她的电磁场让我呼吸一滞。那不是均匀的场,而是“双重的”——一层淡金色、温暖如晨曦的场包裹着她,但内部还有一层暗紫色、不断搏动、如心脏般收缩的场。两层场之间有细微的闪电状连接,每一次闪电闪过,我都能“看见”短暂的图像碎片:
一个黑暗的房间,培养箱的指示灯如血红色眼睛。
一双戴着手套的手,捧着一团半透明的、搏动的组织。
一个女人的哭声,遥远而破碎。
“停止。”我试图说,但嘴唇无法动弹。
视觉继续超载。我“看见”了声音——隔壁舱数学家的呼吸声,呈现为细长的银色丝线,在空中蜿蜒。我“看见”了温度——空调送风口吹出的冷风,是冰蓝色的雾状触须,爬满天花板。
然后,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我“看见”了我自己的记忆。
不是通过回忆,而是直接“观看”——视觉皮层被强制注入了画面:二十年前,我还是医学院研究生,跟着丁守诚参观他的私人实验室。他指着培养箱里那些浸泡在淡黄色液体中的胚胎标本,微笑着说:“庄严,这些不是生命,是通往更完美人类的钥匙。”
当时我信了。
现在,通过全感知系统的视觉扩展,我“看见”了当时没看见的东西:每个胚胎标本周围,都缠绕着极细的、黑色的能量丝线——那是痛苦的能量残留?是未消散的意识碎片?还是某种更古老的、记录着所有生命受苦痕迹的“宇宙记忆场”?
其中一个标本(编号85-07)的黑色丝线突然“转向”,朝我“看”来。
尽管它没有眼睛。
尽管它只是标本。
但我感觉到了一种“注视”。
然后是“询问”。
一种无声的、直接在视觉皮层炸开的“问题”:
“你为什么让它发生?”
凝胶开始发热。警报声在遥远的现实层面响起。我的视觉开始撕裂——一半是实验室的真实画面,一半是记忆与幻觉的混沌旋涡。在漩涡中心,那双来自标本的“视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报告中断。体验者生理指标:心率187,血压210/130,视觉皮层异常放电频率:45Hz。强制中断模块。)
---
“体验报告#07:苏茗·听觉深渊”
时间戳:T+00:05:42
体验者:苏茗(编号11)
激活模块:听觉扩展(次声/超声融合)
报告正文:
声音不再是声音。
是触手,是水流,是直接按摩大脑沟回的实体。
全感知系统打开了我听觉的上限与下限。我听见了血液在血管里冲刷的声音,像远处奔涌的江河。我听见了细胞分裂时染色体分离的细微脆响,像冰面开裂。我听见了发光树共生基因在我DNA里“低语”的节奏——一种低于1赫兹的、几乎静止的脉冲,每一次脉冲都携带着一小段信息碎片:
“根……网……在……成……长……”
但最深的听觉,来自我自己。
我的身体里有两个心跳。
一个是我自己的,稳定,有力。另一个……微弱,飘忽,像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的回声。它的位置不在左胸,而在——下腹部?盆腔?不,更深处,在基因层面,在每一个细胞的线粒体里。
那是我的“弟弟”的心跳。
那个本该在1988年被销毁的孪生兄弟,他的生命频率,以某种量子纠缠或基因共振的方式,刻在了我的基因组里,此刻被全感知系统放大、提取、播放出来。
咚……咚……咚……
缓慢,但持续。
接着,心跳声中开始夹杂“声音”。不是语言,而是更原始的声波模式,像胎儿在羊水中听到的母亲心跳、血流、肠鸣的混合体。但这些声音逐渐重组,形成可辨识的片段:
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紧张):“丁教授,标本85-07出现自主神经反应……它在动。”
丁守诚的声音(冷静):“记录。继续观察。如果它能存活到24周,就启动第二阶段移植。”
女人的哭声(是我母亲?):“医生,我的孩子……另一个孩子怎么样了?”
沉默。
然后是一段尖锐的、高频的噪音——像手术器械摩擦,像玻璃碎裂,像……生命被强行剥离母体的声音。
“停下!”我在心里尖叫。
但听觉继续下沉。
我“听见”了大地深处的声音——发光树根系网络在地下延伸、分叉、连接时发出的、类似骨骼生长的细微爆裂声。数以亿计的根系,形成一个覆盖大陆的神经网络,而每一条根,都在“听”着地表上所有生命的声音。
它们在听人类的心跳。
在听城市的轰鸣。
在听战争的哭喊。
也在听……基因被编辑时的“剪切声”。
我突然明白了:发光树网络,这个地球自身的“全感知系统”,一直在记录。记录每一段被插入的外源基因,记录每一个被修改的生命,记录所有因人类科技而受苦的生物所发出的、人类听不到的“痛苦频率”。
而我,作为基因嵌合体,我的身体就是一根“天线”,此刻正通过全感知设备,无意识地向根系网络上传着我的听觉数据。
根系在“听”我。
通过我,“听”到了二十年前的实验室,听到了胚胎的哭泣,听到了所有受害者无声的呐喊。
然后,它开始“回应”。
一种无法用物理声学描述的“声音”,从地底深处升起,通过我的骨骼传导,直接震响在我的内耳:
“记……忆……已……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