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薪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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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幽深,潮湿阴冷。血蚀盆地那令人疯狂的气息被厚重的岩壁隔绝在外,只有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腐朽气味,混合着众人身上伤口散发的铁锈味,在狭窄的甬道中弥漫。
劫后余生的寂静,并未带来丝毫安宁,反而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焰靠着冰冷的洞壁,肩头的剧痛早已麻木,但胸膛里那股撕裂般的钝痛,却越发清晰。她呆呆地望着前方黑暗中隐约可见的、他们来时的路,仿佛还能看到那道冲天而起的赤金暗金剑光,看到那在剑光中缓缓消散的、干枯却挺直的背影。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红肿的眼眶和一片空洞的死寂。
影沉默地包扎好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动作因为失血过多和疲惫而有些颤抖。他靠着另一侧洞壁坐下,从怀中摸出一个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却冲不散那股火烧火燎的悲痛。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陪伴多年的短刀,刀刃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那是与骨魔、尸蟞,乃至与那暗红触手血影搏杀留下的痕迹,此刻映着洞穴深处不知名苔藓发出的微光,泛着幽冷的寒芒。
隐和隼背靠背坐着,闭目调息。魂力近乎枯竭,识海如同龟裂的旱地,每一次试图凝聚魂力,都带来针刺般的剧痛。但他们必须恢复,哪怕一丝一毫。这里是血蚀盆地深处,危机四伏,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他们能活着逃到这里,已是侥幸。隐的左臂伤口处,尸蟞的毒素在蔓延,带来阵阵麻痹和灼痛,他咬着牙,用所剩无几的魂力,配合随身携带的简易解毒药剂,勉强压制着。隼的飞刀已经耗尽,此刻他手中只剩下一把匕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刀柄,警惕着甬道深处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岩坐在地上,背靠洞壁,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带来阵阵刺痛。他低头,看着平躺在身前、依旧昏迷不醒的张沿。少年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唯有眉心那道暗金色的竖痕,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芒,仿佛风中残烛最后一点火星。岩伸出粗糙的大手,探了探张沿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虽然微弱,但确实还在跳动。这或许是此刻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安慰的事情。
他又看了看掉落在张沿身边的那柄赤炎枪。枪身依旧古朴,但那些被先祖传承力量激活后显得清晰的古老纹路,此刻已经黯淡下去,恢复了模糊,唯有枪尖那点赤金色的火焰,虽然微弱,却依旧顽强地燃烧着,散发出温暖而坚定的光芒,驱散着洞穴的阴冷,也照亮了赤霄统领最后存在过的痕迹。岩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冰冷的枪杆,入手沉重,仿佛还能感受到统领那残留的体温和决绝的意志。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赤炎枪握得更紧了一些,仿佛握住了某种支撑。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甬道中回荡。伤痛、疲惫、魂力枯竭、以及失去统领的悲痛,如同无形的巨兽,吞噬着每个人残存的精力。但谁也不敢真的睡去,在这绝地之中,沉睡往往意味着死亡。
焰挣扎着,从随身的行囊中摸索出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和所剩无几的伤药。行囊在之前的逃亡和战斗中早已破损不堪,里面的物资也消耗大半。她咬着牙,撕开肩膀上被血浸透、粘连在伤口上的破烂衣衫。布料与血肉分离,带来新一轮的剧痛,让她额头瞬间布满冷汗,闷哼一声。但她没有停下,颤抖着手,将伤药胡乱洒在深可见骨的伤口上。药粉刺激着伤口,带来火烧火燎的疼痛,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没有叫出声。然后用布条,用一只手和牙齿配合,艰难地、歪歪扭扭地将伤口包扎起来。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靠在洞壁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
影默默地看着焰笨拙地处理伤口,想上前帮忙,但腿上传来钻心的疼痛提醒他,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他默默地从自己同样破烂的行囊中,翻出仅剩的半块干粮,掰下一小块,递给焰。
焰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接过干粮,艰难地咀嚼着。干硬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如同刀割,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她需要体力,需要活下去。
隐和隼也睁开了眼睛,从各自的行囊中翻出最后一点食物和清水,默默地分食。食物很少,水也不多,但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每一口都是活下去的希望。
岩也吃了一点东西,喝了几口水。他吃得很快,很沉默,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昏迷的张沿,也没有离开手中那柄赤炎枪。
补充了一点食物和水,虽然微不足道,但众人疲惫到极点的身体,总算恢复了一丝气力。伤痛依旧,魂力依旧枯竭,但至少,他们还能思考,还能行动。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影嘶哑着嗓子,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统领用命……为我们争取了时间。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血蚀之地诡谲难测,谁也不知道那邪剑的封印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凶物被惊动。”
没有人反对。尽管每个人都疲惫欲死,恨不得立刻昏睡过去,但求生的本能和肩上的责任,让他们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原路返回,穿过那处有地下暗河的洞窟,回到上层,找到我们来时的路。”焰的声音虚弱,但语气坚定。这是最稳妥,也是唯一已知的出路。
“张沿怎么办?”岩开口,声音低沉如同闷雷。他看向依旧昏迷的少年,眉头紧锁。“他伤势太重,气息微弱,经不起颠簸。而且……”他顿了顿,看向张沿眉心的暗金竖痕,“他体内那丝邪剑剑气虽然被那古剑剑意暂时压制,但并未根除,随时可能反复。那古剑留在他体内的剑意,也不知是福是祸。”
众人沉默。张沿的情况确实棘手。他本身就重伤垂死,全靠那暗红晶体的残余生命精气和“镇渊”古剑的剑意吊着命。普通疗伤丹药对他似乎效果不大,他体内的伤势,更多是源于灵魂层面和那诡异的剑气侵蚀。而且,他眉心那道暗金竖痕,与“镇渊”古剑显然有某种神秘联系,是好是坏,难以预料。
“带上他。”影斩钉截铁地说道,没有丝毫犹豫,“统领的命令,是让我们带他和那柄……黑剑回去。而且,没有他,我们或许根本走不出之前的绝地,也得不到那古剑的庇护。他救了我们的命,我们不能丢下他。”
隐和隼也点了点头。于情于理,于统领的命令,于道义,他们都不能抛下这个昏迷的少年。
“我来背他。”岩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他是众人中体魄最强悍的,即便重伤,背负一人也问题不大。更重要的是,他信任自己的脊梁,能护住这个少年最后一线生机。
“好。”焰点头,没有争执。她知道岩的脾气,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她挣扎着站起身,虽然依旧摇摇欲坠,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坚定。“我们必须立刻动身。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变数。”
众人互相搀扶着,艰难地站起。影用一根树枝当作拐杖,勉强支撑着伤腿。隐和隼虽然魂力未复,但行动尚可,主动承担起探路和警戒的任务。焰将所剩无几的伤药和清水集中起来,交给隐保管。岩重新将昏迷的张沿背在背上,用布条牢牢固定好,动作比之前更加小心。他一手托着张沿,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那柄赤炎枪。长枪入手,那熟悉的沉重感和枪尖微弱的火焰,仿佛给了他一丝力量。
准备停当,没有多余的言语,五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伤痛,但也看到了那一丝不肯放弃的、属于血火战士的坚韧。
“走。”影低喝一声,拄着树枝,一瘸一拐,率先向着洞穴深处,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隐和隼紧随其后,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甬道。焰跟在岩身边,手中握着最后一把短刀,尽管手臂颤抖,但眼神锐利。岩背着张沿,握着赤炎枪,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在队伍中间,如同最可靠的支柱。
来时十人,归时五人,外加一昏迷少年。来时虽知前路凶险,却怀揣希望与使命;归时虽逃出生天,却背负着同伴的尸骨与沉重的悲痛,前路依旧迷茫。
洞穴深邃,回环曲折。岩壁湿滑,脚下是湿漉漉的苔藓和碎石。空气依旧浑浊,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腐朽气息,但比起血蚀盆地深处那令人疯狂的混乱意志,这里已经好了太多。甬道中一片死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偶尔滴落的水滴声在回荡。
隐走在最前,凭借着刺客对阴影和环境的敏锐感知,小心地探路。来时他们曾在此遭遇过零星的尸蟞和诡异的藤蔓袭击,此刻虽然安静,但谁也不敢掉以轻心。隼走在队伍最后,负责断后,尽管手中只剩匕首,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警惕地扫视着身后的黑暗。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甬道逐渐变得宽敞,空气中的水汽也明显浓郁起来,隐隐能听到水流的声音。
是那处有地下暗河的洞窟!众人精神一振。穿过这条暗河,再走一段,就能回到他们之前下来的那个洞穴,那里相对安全,也有他们预留的一些简单补给。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那处较为宽敞的洞窟时,走在最前的隐突然停下脚步,举起左手,做了一个“噤声、警戒”的手势。
所有人瞬间停下,屏住呼吸,连重伤的影也强忍着腿上的剧痛,稳住身形。岩握紧了赤炎枪,焰的短刀横在胸前,隼也悄无声息地贴近洞壁,隐入阴影之中。
隐侧耳倾听,脸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前面有动静,不是水声,是……啃噬声,很多,就在暗河边。”
众人心中一凛。暗河边有东西,而且数量不少。是尸蟞?还是别的什么?之前经过这里时,他们并未遇到大量凶物,只有零星的袭击。难道是因为盆地深处的剧变,将其他区域的凶物也驱赶到了这里?
“能绕过去吗?”影低声问。
隐摇了摇头,声音更沉:“洞窟是必经之路,只有那一条路穿过暗河。两侧是陡峭湿滑的岩壁,在渡河的浅滩附近。”
气氛再次凝重起来。前有未知凶物堵路,后有绝地,他们退无可退,绕无可绕。
“看清是什么了吗?”焰问道。
隐眯起眼睛,努力适应着洞窟深处那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了片刻,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是血蚀鼠,很多,非常多。它们在……啃食什么东西,可能是之前被我们斩杀、或者死于盆地剧变的凶物尸体。”
血蚀鼠!众人心中一沉。这是一种血蚀之地常见的凶物,体型比普通老鼠大上一圈,通体暗红,双目赤红,獠牙锋利,速度极快,且成群出没,悍不畏死。单个血蚀鼠威胁不大,但一旦形成鼠潮,其可怕程度甚至超过尸蟞群。它们什么都吃,腐肉、活物,甚至坚硬的矿石。被它们盯上,除非有绝对的实力碾压,否则很难脱身。
“数量有多少?”影追问。
“看不清,洞窟光线太暗,但听声音,恐怕不下数百,甚至更多。”隐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数百只血蚀鼠,若是他们全盛时期,结成战阵,或许还能且战且退。但现在,人人重伤,魂力枯竭,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张沿需要保护……
岩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冲过去。我们没有退路,也不能停留。趁它们还在啃食,或许不会立刻攻击。我和焰在前,用火开道,血蚀鼠畏火。影居中策应,保护张沿。隐、隼,你们想办法制造混乱,吸引鼠群注意,我们从浅滩快速冲过去。”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焰的净火虽然微弱,但对阴邪之物有克制,或许能震慑鼠群。岩体魄强悍,可以硬抗。影腿脚不便,但短刀在手,近身搏杀依旧犀利,居中策应,保护背负张沿的岩最为合适。隐和隼擅长隐匿和袭杀,制造混乱,吸引注意,是他们的强项。
“就这么办。”影点头,没有异议。其他人也默默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岩将背上的张沿又紧了紧,确认固定牢固。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榨着识海中那微弱的净火本源,双手掌心,各自凝聚出一团仅有鸡蛋大小、颜色暗淡的赤金色火苗。火苗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但散发出的那股至阳至正的气息,依旧让靠近的阴冷潮湿空气为之一清。
“走!”岩低吼一声,不再犹豫,迈开大步,向着洞窟深处,向着那隐约的水流声和密集的啃噬声冲去!焰紧随其后,掌心的两团火苗,成了这黑暗洞窟中唯一的光源,照亮了前方湿滑的道路和岩狰狞的脸庞。
洞窟越来越开阔,水流声越来越大,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腐臭气味也越发浓郁。借着焰手中火苗的光芒,众人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这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洞窟,中央是一条湍急的暗河,河水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流淌着稀释的血液。河面上方,是垂落下来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钟乳石和苔藓,提供着有限的光线。而在暗河边缘,靠近他们来时方向的那片相对平缓的浅滩上,此刻,密密麻麻,挤满了暗红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