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湖谷晨雾(1 / 2)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被天边那一线鱼肚白缓慢而执拗地撕开。
山谷湖泊静默地卧在群山环抱之中,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残月的淡影,以及周围山峦沉默的轮廓。
空气清冽得刺骨,深深吸入肺中,带着夜露的湿凉、腐烂水草的微腥,以及远处山林松针与泥土混合的、久违的清新气息。这气息冲刷着众人鼻腔中残留的硫磺味、尸臭和浓重的阴寒,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真实感——他们,真的从那个噩梦般的幽暗地窟中,出来了。
苏念雪在柳墨轩的搀扶下,踉跄着踏上潮湿的湖岸。
脚下是松软、微凉的淤泥和水草,带着实实在在的触感,与洞窟中坚硬湿滑的岩石截然不同。
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方才血脉爆发、催动赤乌虚影带来的强烈虚脱感,此刻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像被抽走了力气,识海中更是空荡荡的,唯有徽记最后传入心神的灼热与棺中影怨毒的诅咒,如同烙印般残留。
苏念雪紧握着怀中冰冷暗淡的青铜徽记,指节发白,抬头望向渐亮的天际,恍惚间竟有些分不清,那地窟中的生死搏杀、赤乌展翅、悬棺沉没,究竟是真实发生,还是一场太过逼真的噩梦。
柳墨轩的状态比她稍好,但也好得有限。
他脸色苍白如纸,胸襟上还沾染着先前喷出的血迹,气息虚弱而紊乱。书卷的光芒早已熄灭,被他小心收回怀中。他强撑着精神,警惕地扫视着这片陌生的山谷,同时不着痕迹地将苏念雪护在身后稍内侧。
儒家功法虽然说中正平和,善于温养,但连续的精血损耗和神识对抗,也让他伤及根本,此刻只是全凭一股心气支撑着。
顾守真是最后一个踏上湖岸的。
他手中的青竹篙尖端,焦黑的痕迹依旧明显,残留的阴寒尸气如附骨之疽,被他以精纯真气缓缓逼出,在篙尖凝成淡淡的白霜,又悄然消散。他看起来是众人中消耗最小、也最为镇定的,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眼底深处那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还是暴露了与棺中影那等邪物硬撼的代价。
顾守真并未急于调息,而是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四周,观察地形,辨识方位,同时手指在袖中轻轻掐算,眉头微蹙,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铁篙客、老夫妇以及落水汉子李逵相继上岸。
铁篙客脸色阴沉,目光快速扫过平静的湖面、陌生的山林,最后落在顾守真和苏念雪身上,眼神闪烁不定,不知在盘算什么。老妇人钱婆婆和老头子老余则背靠背,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尤其是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看似寻常、长满藤蔓苔藓的崖壁,仿佛生怕那诡异的洞窟会再次张开巨口。李逵一上岸,就瘫倒在芦苇丛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但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惊魂未定。
“顾先生,此地……安全否?”铁篙客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干涩,打破了山谷清晨的静谧。
顾守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水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湖水,仔细观察。湖水清澈微凉,在渐亮的天光下,能看到细微的浮游生物。他又将水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清淡的水腥和泥土味,并无异样。随后,他站起身,极目远眺。山谷不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他们此刻位于一端。湖泊占据了大半面积,湖水似乎有活水注入,流向另一端隐约可见的狭窄出口。四周山势不算陡峭,但林木茂密,多为常青的松柏和些落叶乔木,此刻叶片凋零大半,更显萧瑟。晨雾如轻纱,在山腰和林间缓缓流淌,为山谷增添了几分朦胧与神秘。
“暂无发现明显的墟力残留或邪祟气息。”顾守真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此地山水格局,看似寻常,但你们看——”他指向湖泊对面,那座相对最高、山形如卧牛的山峰,“山势环抱,藏风纳气,水聚成湖,本是上佳的风水聚气之地。但你们细看那山脊走向,东北侧有断缺,如卧牛折角;再看这湖水颜色,虽清,但深处隐有墨色沉淀,水气过于凝而不散。此乃‘藏风聚气,却暗含滞涩’之象,并非真正的福地,反倒容易积聚阴湿晦暗之气。那‘锚点’的生门出口设在此处,只怕并非偶然。此地,或许也曾是上古守门人一处隐秘的据点或前哨,只是年代久远,地气变迁,失了原本的格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疲惫的众人,尤其是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苏念雪和柳墨轩,继续道:“此地虽暂时未见危险,但绝非久留之所。我们破雾墟而出,动静不小。太后的人未必能立刻追踪到此,但雾墟本身的变化难以预料,那棺中影最后所言,不可不防。而且,曹德安的血祭激活了深层次节点,难保不会引来其他东西的窥探。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找个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休整,再从长计议。”
“离开?往哪里走?”老妇人钱婆婆尖声问道,她环顾四周陌生的山林,眼中充满不安,“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连身在何处都搞不清楚!万一再闯进什么古怪地方……”
“往东。”顾守真斩钉截铁,指向东方鱼肚白最亮的方向,“日出东方,紫气东来,乃阳气生发之地,可驱散我等身上沾染的阴秽晦气。观此地山形水势,东方山脉走向平缓,林木虽密,但生气较之其他方向更旺,应是出山之路。而且……”
他看了一眼苏念雪,声音压低了些:“苏姑娘力竭,柳公子有伤在身,需尽快觅地调养。东行寻人烟,也更为妥当。”
“顾先生所言有理。”柳墨轩勉强开口,声音沙哑,“我等皆已疲惫,苏姑娘更是虚脱,需速离险地。只是……”他目光转向铁篙客三人,以及瘫在地上的李逵,意有所指。
铁篙客脸色阴沉,似乎在权衡利弊。脱离险境的轻松感很快被现实的困境取代。太后交代的任务显然失败了,曹德安这个“钥匙”废了,棺中影和悬棺消失,通往雾墟深处的“门”似乎以另一种更危险的方式被触动。自己不仅未能完成任务,还损失了手下精锐,更与顾守真、苏念雪等人彻底翻脸。此刻是继续虚与委蛇,伺机夺取赤乌徽记,还是……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苏念雪紧握徽记的手,那徽记此刻黯淡无光,但方才洞窟中赤乌虚影焚尽邪祟的煌煌神威,依旧让他心悸不已。此物,绝非凡品,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要。若能得手,献给太后,或可抵偿部分失败之过……
就在铁篙客眼神闪烁,心中杀意渐起之时,异变突生!
“呃……嗬嗬……”
一直瘫软在地、气息奄奄的曹德安,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仿佛破风箱拉扯般的声响。
他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眸,不知何时,竟然重新聚焦,只是那眼神,不再有之前的疯癫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死寂的浑浊,眼白部分布满了蛛网般的暗红色血丝,瞳孔则缩成了针尖大小,直勾勾地盯着天空,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极其僵硬、诡异的笑容。
紧接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曹德安那本已微弱到近乎消失的气息,突然以一种不正常的、狂暴的速度暴涨!
但这暴涨的气息,并非生机,而是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充满死亡与阴寒的——尸气!与他之前在洞窟中散发出的、被雾墟侵蚀的驳杂气息不同,此刻的尸气,更加精纯,更加古老,带着一种与那棺中影同源的、令人作呕的腐朽味道!
“嗬……主上……恩赐……不朽……”曹德安喉咙里挤出模糊不清的音节,身体开始剧烈地、不自然地抽搐起来,四肢以违背人体常理的角度扭曲、伸展,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迅速失去血色,变得青黑,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红色的诡异纹路,与之前悬棺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不好!是尸变!不,是更深层的侵蚀转化!他被棺中影或者那血祭残留的力量污染了,正在被强制转化为某种尸傀!”顾守真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快退开!不要靠近他!”
然而,他的警告还是晚了一步。
离曹德安最近的,是心神未定、正瘫在芦苇边喘息的李逵。他听到顾守真的厉喝,茫然转头,正好对上曹德安那双死寂、浑浊、充满诡异血丝的眼睛,以及那张咧开的、僵硬诡异的笑脸。
“曹……曹爷?”李逵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爬。
但曹德安——或者说,正在向某种怪物转化的曹德安,动作快得惊人!他猛地扭过头,那双死寂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李逵,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吼,原本瘫软的身体如同安装了弹簧般猛地弹起,五指成爪,指甲在瞬间变得乌黑尖长,带着一股腥风,直插李逵的心口!
“啊——!”李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胸口便被那乌黑的利爪洞穿!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枯黄的芦苇。曹德安的手爪从李逵背后透出,指尖还滴着滚烫的血珠和碎裂的内脏。
“嗬……血……热的……”曹德安脸上露出一种迷醉般的诡异表情,猛地抽回手爪,将还在微微抽搐的李逵甩到一边,然后低下头,贪婪地舔舐着手爪上淋漓的鲜血。他的动作僵硬而迅猛,带着一种非人的兽性。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曹德安异变到李逵被杀,不过眨眼功夫!
“混账!”铁篙客又惊又怒,他没想到曹德安这个废人竟然会突然变成如此怪物,更没想到李逵死得如此干脆。惊怒之下,他手中铁篙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狠狠砸向正在舔舐鲜血的曹德安头颅!这一下含怒而发,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
然而,异变后的曹德安,反应速度远超生前!他猛地抬头,死寂的眼中红光一闪,竟是不闪不避,抬起那只沾满鲜血的鬼爪,硬生生抓向砸来的铁篙!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铁篙客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力量从篙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铁篙竟被曹德安的鬼爪牢牢抓住!那鬼爪乌黑尖利,硬撼铁篙,竟然只在表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其坚硬程度,堪比金铁!
“嗬!”曹德安咧嘴,露出沾满血污的牙齿,另一只鬼爪带着腥风,直掏铁篙客心窝!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与之前那个疯癫的曹德安判若两人!
铁篙客实战经验丰富,虽惊不乱,松开铁篙,身形急退,同时一脚踢向曹德安手腕。然而曹德安不闪不避,任由他踢中手腕,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手腕诡异弯折,却仿佛毫无痛觉,另一只鬼爪去势不减,依旧抓向铁篙客!
就在此时,两道劲风袭向曹德安侧翼!是老妇人钱婆婆和老头子老余出手了!老妇人短杖点向曹德安后心要穴,杖头灰气萦绕;老头子峨眉刺如同毒蛇吐信,直刺曹德安太阳穴!两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攻其必救!
曹德安似乎对身后袭来的攻击有所感应,舍了铁篙客,猛地转身,双臂如同没有关节般反向挥出,精准地磕开了短杖和峨眉刺!巨大的力量将老夫妇震得后退两步,脸色微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