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撒马尔罕的麒麟(2 / 2)
一千人同时吼道:“不怕!”
那声音撞在城墙上,又弹回戈壁滩,滚出去很远很远。
天刚蒙蒙亮,大食人的号角就响了。
南门外的地平线上,烟尘再次腾起。这次不只是两万——哈立德二十三世把最后的预备队也押上了南线。云梯、冲车、投石机,所有的家当都搬了出来。
周大铁蹲在垛口后头,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涌过来,心里反倒出奇地平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千人,刀已经出鞘,箭已经上弦。
“放。”
第一波箭雨射出去,大食人的前排倒下一片。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像一群不知道死的疯子。
云梯搭上来了。周大铁站起来,一脚踹翻一架,又一架搭上来。他挥刀砍断一架云梯的横梁,上面的三个人摔下去。他左臂挨了一箭,咬着牙把箭杆折断,继续砍。
城墙上的兄弟越来越少。一个老兵被砍翻之前,冲他喊了一句:“将军,我先走一步!”然后就翻下城墙,抱着一个大食人同归于尽。
“撤!”周大铁终于吼道,“往戈壁滩撤!”
一千人从南门涌出去,往戈壁滩深处跑。身后,三千大食追兵紧咬不放,马蹄声像暴雨砸在铁皮上。
戈壁滩没有路,没有水,没有尽头。白天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夜里冷得像掉进冰窟。第一天,有人渴得走不动了,跪在地上,抓一把沙砾塞进嘴里。周大铁把他拽起来,一刀扎在马腿上,挤了几滴马血灌进他嘴里。
第二天,追兵开始掉队了。大食人不认识这片戈壁,不知道哪里有暗河,不知道哪里能避风。苍狼军的老兵不一样——他们在这片戈壁滩上打了十年仗,每一块石头都认识。
第三天,周大铁站在一道干涸的河床上,回头看了一眼。三千追兵,还剩不到一千,散落在戈壁滩上,像一群无头苍蝇。
“差不多了。”他抹了一把嘴,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走,回去。”
撒马尔罕城南门外的戈壁滩上,亮起了两千支火把。
周大牛蹲在城墙上,盯着那片火光。一千个苍狼军老兵从戈壁滩里跑出来了——不,不是跑,是走出来。他们走得摇摇晃晃,像一群从坟里爬出来的人,可眼睛里都烧着火。他们身后,跟着三千个大食追兵——不,现在只剩一千了。那些大食人追进戈壁滩,没水没粮,饿了两天,跑出来的时候,连刀都举不起来了,嘴唇干裂得像枯树皮,眼睛凹陷下去,像两个黑洞。
“杀——!”
周大牛一声怒吼,两万人从城里冲出去,把那剩下来的一千大食兵团团围住。刀光闪成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一千人,死了八百,跑了两百。
哈立德二十三世骑在马上,远远看着那片越来越乱的战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撤!”他终于吼道,声音尖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两万五千大食人开始往后撤,往西边退去。这次不是战术撤退,是真的溃败。旗子扔了一地,辎重扔了一路,有人连鞋都跑丢了,光着脚踩在沙砾上,留下一串血脚印。
周大牛蹲在城墙上,盯着那片退去的潮水,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一万五千守军,折了五千,还剩一万。四万大食人,死了两万,跑了两万。
“爹。”周石头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浑身是血,可眼睛亮得像星星,“他们跑了!”
周大牛点点头。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对着月光照了照。玉上又溅了新血,可那五只麒麟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五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石头,”他说,“清点人数。”
周石头跑了一圈回来。他站在周大牛面前,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一圈。
“爹,”他的声音很低,“折了五千个兄弟。”
周大牛手顿了顿。五千个。加上之前那一万,一万五千个了。
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指节泛白。每一块玉佩代表一个人——他带出来的五个儿子。老大死在凉州,老二死在敦煌,老三死在疏勒,老四死在昨夜。只剩周石头了。
“记下来。”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每一个都记着。名字、籍贯、哪一战死的、死在哪面城墙下——全都记着。将来有一天,我要让他们娘知道,她生的五个儿子,是怎么死的。”
远处,西边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火光闪动。那是大食人的营火。两万人,正在往西边跑,越跑越远,越跑越暗,最后消失在黑沉沉的天际线下。
周大牛把五块玉佩重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玉冰凉,可他的胸膛滚烫。
“石头。”
“在。”
“你怕不怕?”
周石头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那道崩开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怕。”他说,“可该守的,还得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