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北境的秋风(2 / 2)
三年了。三年前那一刀,他砍掉了葛尔泰一只眼睛,葛尔泰回手一刀在他胸口留了一道半尺长的疤。仇人相见,连废话都是多余的。
赵铁山双手握刀,一刀劈下去。葛尔泰举刀格挡,火星四溅。两把刀绞在一起,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几乎碰到鼻尖。赵铁山闻到了对方嘴里马奶酒的酸味,葛尔泰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
“你挡不住。”葛尔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试试。”赵铁山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葛尔泰踉跄后退,半个身子悬在城墙外面。他单手抓住垛口,另一只手挥刀就砍。赵铁山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了一小块皮肉。他不等对方收刀,反手一刀砍在葛尔泰抓住垛口的那只手上。
三根手指飞起来。
葛尔泰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栽了下去。他摔下去的时候,后背上插满了城头射下来的箭。他落在尸体堆里,不动了。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
葛尔丹在城下看到了这一切。
他看见弟弟从城头坠落,看见那面“赵”字旗仍然插在城墙上,看见自己的铁浮屠在火药和滚木面前一批批倒下。八万大军,攻了一个上午,死伤近三万,这座灰扑扑的小城竟然还在。
他咬碎了嘴里的那截马鞭。
“撤!”
号角声响起,准葛尔大军如退潮般往后撤去。不是溃败,是有序的后撤——骑兵断后,步卒先退,阵型不乱。草原人打仗,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从不在一座城下把老本赔光。
可赵铁山不打算让他们走。
“追!”他站在城头最高的垛口上,刀尖指着北方,“开了城门,给我追!”
一万四千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坍塌的城门洞里涌出去,像一群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饿狼。他们追上去,砍翻落在后面的,砍翻掉队的,砍翻回头抵抗的。准葛尔人被追了整整十里地,又丢下了五千具尸体。
葛尔丹带着剩下的两万五千人,拼命往北边逃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城越来越小,城头上那面熏黑的旗却还在飘。
申时三刻,赵铁山重新蹲在了城墙上那个最高的垛口后头。
他手里又攥了一个酒葫芦,是老兵从城里给他打来的。他眯着眼盯着北边那片退去的烟尘,灌了一口酒。酒是劣酒,辣得呛嗓子,可他觉得比什么都好喝。
两万二千人。折了八千,还剩一万四千。八万准葛尔人,死了三万五,跑了四万五。
他算了算账,发现自己赚了。
可八千个兄弟没了。八千张脸,八千个名字,八千个跟他说过话、跟他喝过酒、跟他一起蹲在墙根底下骂过娘的人,没了。
老吴爬过来,浑身是血,胳膊上还插着一支箭没拔出来,可他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将军,”老吴咧嘴笑了,那道疤被笑容扯得更狰狞,“打赢了。”
赵铁山没笑。他灌了口酒,把葫芦递给老吴:“赢了。可又折了八千个兄弟。”
老吴接过葫芦,沉默了一会儿:“值了。八万对两万,杀了他三万五,咱们还剩一万四。这仗,放在哪儿都是胜仗。”
赵铁山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看着城下那些围坐在篝火边的士兵。一万四千个人,个个浑身是血,个个带伤,可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他们啃着干粮,喝着热汤,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给伤口裹布条,有人在旁边抱着刀睡着了。
“传令下去,”赵铁山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出去,“把那八千个兄弟的名字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老吴愣了一下:“将军,有些兄弟……脸都认不出来了。”
“认不出来也得认。”赵铁山转过身,看着老吴,“身上有号衣,腰里有腰牌,刀上有记号。一个个对,一个个查。八千个人,八千个名字,少一个,我找你。”
老吴站直了身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酉时三刻,天色暗下来了。北境城下的篝火烧得更旺了,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赵铁山从城楼上跳下来,踩着一地的碎石和碎木,大步走到篝火中间。一万四千个人抬起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刀上还沾着碎肉的男人。他的耳朵上包着一块脏兮兮的布,那是被葛尔泰削掉的皮肉;他的手上缠着乱七八糟的布条,血还在往外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可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听见了。
“弟兄们!”赵铁山站在篝火前面,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今天又折了八千个兄弟。八千个!咱们一起蹲过战壕,一起啃过冷馒头,一起挨过准葛尔人的箭。他们没了,可咱们还在。咱们赢了。”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赢了的,有肉吃。”
他一挥手。老吴带着几个伤轻的兵,从城里的库房里抬出几十筐烤好的羊肉。羊肉是昨晚就开始烤的,用北境特有的香料腌了一整夜,烤得外焦里嫩,油汪汪的,香味飘出去二里地。
一万四千个人同时欢呼起来。
有人抢到一块羊腿,顾不上烫就往嘴里塞;有人抱着羊排,啃着啃着就哭了;有人把羊肉递给旁边断了胳膊的兄弟,自己啃干粮。
赵铁山蹲在篝火边上,手里攥着一块羊脊骨,慢慢啃着。他啃得很仔细,连骨头缝里的肉丝都剔出来吃了。吃完最后一口,他把骨头扔进火里,看着火苗舔上去,发出“噼啪”的声响。
老吴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羊肋骨,含含糊糊地说:“将军,你说葛尔丹那孙子,还会不会来?”
赵铁山盯着火光,沉默了很久。
“会。”他终于说,“明年草绿了,马肥了,他还会来。他丢了一只眼,死了弟弟,丢了三四万人,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老吴把骨头吐出来:“那咱们怎么办?”
赵铁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转过身,看着北方。夜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草原上枯草和泥土的气味。
“等。”他说,“他来了,就打。他走了,就等。等朝廷的援兵,等更好的刀,等更多的火药。等到有一天,”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等到有一天,咱们不用守了。咱们打过去。”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他脸上那道被火光拉长的影子。一万四千个人围坐在火边,吃肉,喝酒,说话,沉默。城墙上面,那面被硝烟熏黑的“赵”字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北境的风又凉了几分。冬天快来了。
可今晚有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