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冰海鏖兵(1 / 2)
辽东的冬天来得早。
十月的海风裹着盐粒,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码头边的浅滩上,浮冰已经连成了片,灰白色的冰块互相挤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整片大海在磨牙。
马大彪蹲在码头上,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羊皮袄,手里攥着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酒葫芦。他眯着眼,盯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
他身后,辽东水寨一片肃杀。二百五十艘战船静静地泊在码头两侧,桅杆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船头的铁犁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像一排蹲伏着的猛兽的獠牙。
三个月了。
自从夏天那场血战之后,朝鲜人再也没有来过。可马大彪知道,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那个被打断了一条胳膊的朝鲜大王子李珲,一定在对岸舔着伤口,等着雪耻的机会。他们在等——等冬天把大海冻成一条坦途,然后踩着冰面,把刀架到辽东人的脖子上。
“将军。”
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唤。马大彪没回头,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那个老兵爬了过来。说是“爬”,其实也不准确——他的左腿在十二年前的平海卫之战中被倭寇的铁炮打断了一截,此后走路便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在爬坡。他在马大彪身边蹲下,把一只冻得通红的手搭在膝盖上,脸上那道从左眉梢斜劈到右耳根的刀疤被寒风吹得发紫,像一条趴在他脸上的蜈蚣。
“探子回来了。”老兵压低声音,“朝鲜人在对岸又集结了三百艘船,还从倭寇那儿借了一百艘铁甲船。一共四百艘。领兵的还是李珲,那个被你砍了胳膊的。”
马大彪的手顿了顿。
他把酒葫芦举到嘴边,灌了一大口,烈酒烧过喉咙,在胃里炸开一团火。然后他把葫芦往码头上一扔,葫芦在木板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撞上一根缆绳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咧嘴笑了。
那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微笑。被海风吹得发白的牙龈暴露在寒风里,像一匹老狼在闻到血腥气时露出的表情。
“四百艘?”他站起身来,骨头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好。好得很。”
他转过身,朝水寨里走去。羊皮袄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腰间别着的那柄短刀——刀鞘已经磨得发白,可刀刃从来不曾钝过。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在风中稳稳地传出去,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木头里,“把炮擦亮点。把铁犁上的锈磨掉。让兄弟们把酒喝了,把肉吃了。今天,跟那帮孙子拼了。”
辰时三刻,海面上起了风。
马大彪站在最大的那艘福船船头,手扶着船舷,目送着二百五十艘战船依次驶出水寨。船队在码头外的海面上展开阵型,像一把缓缓撑开的扇子——中型快船居前,负责冲撞和缠斗;大型福船居中,载着最沉的炮;火攻船和补给船殿后,藏在阵列的最深处。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艘船,每一面旗帜,每一个站在船舷边的兄弟。这些人里有跟他打了二十年的老卒,也有今年春天才上船的新丁;有辽东本地的渔民子弟,也有从山东、浙江、福建调来的老兵。两万八千人,挤在二百五十艘船上,像一把攥紧的拳头。
海面上,浮冰被船头劈开,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碎冰撞在船帮上,又弹开,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擦痕。
“将军,看见了吗?”
老兵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指着东北方向。
马大彪眯起眼。
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条黑线。那条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渐渐分辨得出桅杆的轮廓、船帆的影子、船头激起的白色浪花。
四百艘船。
黑压压一片,铺在海面上,像一大片正在移动的乌云。最前面那一排,是倭寇的铁甲船——船身包着厚厚的铁板,船头铸着铜质的撞角,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每一艘铁甲船都比辽东的福船大上一圈,像一群披着铠甲的巨兽,慢吞吞地碾过海面,把浮冰撞得粉碎。
李珲站在最大的那艘铁甲船的船楼上。
他左手按着倭刀的刀柄,右臂的袖管空空荡荡,被风灌得鼓起来。三个月的休养并没有让他变得温和——相反,断臂的耻辱像一根刺,日夜扎在他的心口上,让他的眼睛里始终烧着一团不灭的火。
他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岸线,盯着那条正在展开的船阵,嘴角抽动了一下。
“将军,”亲兵跑上来,跪在甲板上,“探明,辽东船二百五十艘。旗舰上是马大彪。”
李珲眯起眼,慢慢地笑了。
“二百五十艘。”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滋味,“老子四百艘,比他多一百五十艘。一百艘铁甲船,他连铁钉都凿不穿。看谁轰得过谁。”
他拔出倭刀,刀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
“擂鼓。”
鼓声从旗舰上炸开,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四百艘船同时加速,帆索绷紧,桨叶翻飞,海面上翻起一片白茫茫的浪花。
两军之间的距离在迅速缩短。三里,二里,一里。
马大彪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铁甲船,看着铁甲船后面密密麻麻的朝鲜战船,看着船阵中央那面绣着猛虎的大旗。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在听什么声音。
他在等。
等对方进入射程。
李珲也在等。他等着自己的铁甲船冲进辽东船阵,把那些木壳船撞成碎片。他等着四百艘船的优势像潮水一样把对手淹没。他等着马大彪跪在他面前,像一条丧家之犬。
“开炮!”
李珲的吼声被海风吹散,可命令已经传了下去。
一百艘铁甲船同时开火。船头的红衣大炮吐出火舌,炮弹呼啸着掠过海面,砸进辽东船阵。水柱冲天而起,木屑飞溅,惨叫声被炮声淹没。几艘中型快船被直接命中,船身炸开一个大洞,海水倒灌进去,船头开始下沉。
可那一百艘铁甲船纹丝不动。辽东的炮弹打在铁甲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弹丸被弹开,在海面上激起一串水花,连个凹痕都没留下。
李珲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