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冰海鏖兵(2 / 2)
“冲!”他把倭刀向前一指,“撞沉他们!”
一百艘铁甲船同时加速,铜质撞角劈开海浪,朝辽东战船冲过去。海水被巨大的船身推开,涌上两侧,像两道白色的城墙。
马大彪盯着那些冲过来的铁甲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等了三个月,就等这一刻。
“撞!”他吼道,声音像一声炸雷,从旗舰上滚过整个船阵。
旗令兵挥动旗帜,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二百五十艘战船同时调转船头,像一群被激怒的狼,朝那些铁甲船冲去。
船头的铁犁劈开海浪。
那些铁犁是马大彪花了三年时间、倾尽辽东水寨所有铁料打造出来的。每具铁犁重达八百斤,用三寸厚的熟铁锻打而成,形状像一把倒扣着的犁铧,固定在船头吃水线以下的位置。平时用来破冰,战时用来破甲。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两股钢铁洪流撞在一起。
撞击声震天动地,方圆十里都能听见。铁犁扎进铁甲,铁板被撕裂,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声。木屑和铁片四处飞溅,海水从裂口处涌入船舱。有的铁甲船被撞出一个贯穿的大洞,船身猛地倾斜,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下沉。有的被撞翻了,船底朝天,在海面上打了几个转,像一只翻了肚皮的巨龟。
一艘铁甲船的撞角刺进了一艘辽东快船的船腹,快船从中间断裂,两截船身翘起来,又重重地砸回水面。船上的士兵跳进冰冷的海水,抓住浮木和碎板,在浮冰之间挣扎。
可更多的辽东战船冲了上去。
一艘、两艘、十艘、五十艘。铁犁接二连三地扎进铁甲,每一次撞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海水被鲜血染红,又被浮冰冲淡。海面上到处是碎木、断桅、沉没的船帆,和在水里扑腾的人。
李珲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灰败。
他的铁甲船一艘接一艘地失去动力,有的在沉没,有的在燃烧,有的被辽东船缠住,动弹不得。他引以为傲的四百艘船,在辽东人的铁犁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撤!”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亲兵们架着他往后跑,倭刀不知掉到了哪里,空荡荡的右袖管在风中胡乱地甩动。
旗令兵挥动了撤退的旗号。
残存的朝鲜战船开始掉头,帆索和桨叶一片混乱。有的船撞在一起,有的船慌不择路地冲进了浮冰区,被冰层卡住动弹不得。
一百艘铁甲船,沉了六十艘,跑了四十艘。三百艘朝鲜战船,炸沉了一百五十艘,烧毁了五十艘,剩下的仓皇北逃。四百艘船来,回去的不到一半。
申时三刻,辽东码头。
太阳已经落到海平面以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海面上渐渐暗下来,远处还能看见几团火光在跳动——那是朝鲜人残船上的火焰,像几盏摇摇欲灭的灯。
马大彪蹲在码头上,又蹲回了那个姿势。
他手里攥着酒葫芦,晃了晃,里头已经空了。他把它放在膝盖上,眯着眼盯着那片退去的烟尘和渐渐平息的海面。
二百五十艘船,沉了三十艘,伤了五十艘。可那一百五十艘朝鲜船和六十艘铁甲船,永远留在了这片海底。那些船上的朝鲜兵和倭寇,有的淹死了,有的冻死了,有的被铁犁撞碎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将军。”
老兵又爬了过来。浑身湿透,左腿上的绑带散开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和碎冰。可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脸上那道疤在暮色中反而显得淡了些。
“打赢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他跟了马大彪二十三年,打过的仗比吃过的盐还多,可每一次打完仗,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会发抖。
马大彪没有笑。
他灌了口酒——葫芦已经空了,他只是在做一个灌酒的动作。然后他把空葫芦递给老兵,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码头的最边缘。
海风灌进他的羊皮袄,他打了个寒噤。
“赢了。”他重复了一遍老兵的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风比昨天大了一些,“可又沉了三十艘船。那些兄弟,都淹死了。”
他沉默了很久。
远处,海面上隐隐有火光闪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是朝鲜人的船,正在往回跑。跑得像一群丧家之犬。
“传令下去,”马大彪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钉子钉进木头里的硬度,“把那三十艘沉船的位置记下来。等海面结冰了,派人上去捞。船上还有炮,还有刀,还有粮。不能浪费。”
他转过身,朝水寨里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面。浮冰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白光,像一片沉默的坟场。那些沉船、那些尸体、那些沉入海底的铁甲和刀枪,都会被冰封住,等到来年春天才会慢慢浮上来。
“再传一道令,”他对老兵说,“让伙房熬姜汤。每个人都要喝。冻伤了腿的,用雪搓。搓不热的,抬到伙房去,放在灶台边上暖着。”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一早,清点伤亡。阵亡的兄弟,名字记下来,抚恤银从我的饷银里扣。家里有老人的,水寨养着。有孩子的,送进学堂。这是规矩。”
老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瘸着腿去传令了。
马大彪一个人站在码头边,面朝大海。
他把空酒葫芦从老兵那里又要了回来,攥在手心里,葫芦上还残留着一丝酒气和掌心温热。他看着远处最后一点火光熄灭在海平线下,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地吞没整片海面,看着浮冰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光。
“李珲,”他低声说,声音被风撕碎,散在夜空里,“你最好别再来了。”
他转身走进水寨,羊皮袄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霜。身后,码头的木板被踩得嘎吱嘎吱响,像是在替他叹气。